陈醒下了班,没有回家。她沿着霞飞路往西走了一段,拐进一条小弄堂,在弄堂口等了几分钟,然后快步穿过去,从另一头出来,叫了辆黄包车。
“兆丰公园。”她说。
车子在公园门口停下来,她下了车,付了车钱,走进去。暮色从树梢上头压下来,把整座公园染成灰蒙蒙的一片。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几只野鸭在岸边踱步,嘎嘎地叫着。
她沿着那条碎石路往里走,数到第三张长椅,坐下来。从包里掏出一本书,翻开,搁在膝盖上。
等了大约一刻钟,胡为兴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戴着顶旧礼帽,手里拎着个皮包。他在她旁边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烟斗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暮色里散成一片淡淡的蓝。
“阿叔。”陈醒望着前方的湖面,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胡为兴应了一声,“有消息了。”
陈醒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什么消息?”
“南渡计划。”胡为兴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上头决定,开辟浙东根据地。沪杭甬三角地区,战略位置重要,盛产食盐、大米、棉花。日本人占了那一带,我们得打进去。”
他顿了顿,吸了一口烟。
“需要人,需要物资,需要船。上海这边,负责输送。”
陈醒没说话,只是听着。
“大通船运,”胡为兴转过头,望着她,“是最好的一艘船。”
陈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。
“可周世昌在,”她说,“他堵着路。”
“对。”胡为兴把烟斗收进口袋,靠在椅背上,“所以,必须先除掉他。”
陈醒沉默了几秒。
“阿叔,”她开口了,“侬查清楚了伐?周世昌的身份。”
胡为兴点了点头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不是中国人。他是日本人。十年前,日本军部派他来上海,顶替了真正的周世昌的身份。真周世昌,一九三一年在苏州老家‘病故’了。实际上,是被他们的人杀了,换上了这个假的。”
陈醒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十年前。一九三一年。那一年,她刚穿越到上海,还蹲在弄堂口卖火柴。那一年,周世昌已经潜伏进来了。十年,他从一个不起眼的职员,一步步爬到大通船运的副总,手里攥着好几条航线,几十条船,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