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醒照常上班,照常做账,照常下班后去饭馆帮忙。沈伯安那边的事体,她没再问过。不该问的别问,这是规矩。她也不晓得沈伯安到底有没有跟那个东洋商人见上面,更不晓得电台的事体解决了没有。
她只是每天朝九晚五,做她的会计,写她的文章,演她的“周默生女朋友”。
有时候走在霞飞路上,她会忽然停下来,望着某个方向,发一会儿呆。脑子里头会闪过一些画面——青年旅馆二楼掉下来的那个人,血漫了一地的样子;沈伯安站在巷子口,压低帽檐,说“我信侬”的样子;沈泽楷坐在西餐馆里,说“我不是帮侬,我是帮这个国家”的样子。
这些画面,像碎玻璃,扎在她心里头,疼,可她不能喊疼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走。
十二月二十四日,平安夜。上海不下雪,可冷得钻骨头。法租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一串一串的小灯泡,红的绿的蓝的黄的,在寒风里一闪一闪的,像在发抖。霞飞路上的橱窗里头摆着圣诞树、雪花、穿着红袍的圣诞老人,洋气得很。可弄堂里头还是老样子,煤球炉子冒着青烟,马桶车轱辘碾过石板,咕噜咕噜的,该干嘛干嘛。
陈醒下了班,没有直接回家,先去了一趟南京路。
她要买件衣裳。
不是给自己买,是给姆妈买。姆妈今年四十二了,头发白了大半,眼睛也花了,可从来不舍得给自己添件新衣裳。过年穿的那件藏青色棉袍,还是三年前做的,袖口磨毛了,领子也旧了,洗得发白。
她在南京路上逛了好几家铺子,最后在一家绸布庄门口停下来。橱窗里头挂着一件烟粉色的旗袍,料子是织锦缎的,暗花纹,在灯光下头泛着微微的光。她站了一会儿,推门进去。
“小姐,买啥?”伙计迎上来,笑眯眯的。
“这件旗袍,有没有大一些的尺寸?”
“有有有,侬要多大?”
陈醒想了想姆妈的尺寸,比划了一下。伙计从里头找出一件,她摸了摸料子,滑溜溜的,凉丝丝的,做工也细。
“多少铜钿?”
“十二块。”
十二块。不便宜,可也不算太贵。她想了想,掏出钱包,付了钱。伙计把旗袍叠好,装进纸袋里,她拎着纸袋走出铺子。
外头的天已经暗了,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照得南京路亮堂堂的,像白天一样。她站在路边,等了一会儿,叫了辆黄包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