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凉丝丝的,吹得他太阳穴发胀。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烟,叼了一根在嘴里,却没点。打火机在口袋里,他懒得掏。他就那么叼着那根烟,像叼着一根没味的糖棍,眼睛望着前方那些昏黄的路灯,一盏一盏地往后倒退。
脑子里头,还是她站在弄堂口的样子。香槟色的裙子,路灯下头发上有一圈淡淡的光,像月亮周围那一圈晕。她问他,“侬为啥请我来?”他讲了。讲了之后,她没说什么,只是转过身,走进弄堂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说“晚安”。那两个字,轻飘飘的,像风吹过水面。可他知道,那两个字底下头,有多重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塞回口袋里。车子拐进极司菲尔路,远远看见七十六号那扇铁门,门口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像一只快要灭了的眼睛。他把车停在门口,熄了火,坐在车里,望着那扇铁门,望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推开车门,走进去。
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昏黄昏黄的,照得那些紧闭的门像一张张沉默的脸。他的脚步声,笃,笃,笃,在水门汀地上响着,像心跳。走过走廊,拐个弯,刚要上楼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“默生。”
那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点黏腻,像糖稀糊在嗓子眼里。他停下来,转过身。
李士群站在走廊另一头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睡袍,脚上趿拉着布鞋,头发散了,披在额前,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十岁。他手里端着一杯茶,热气从杯口飘出来,在昏暗的灯光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。
“李先生。”周默生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李士群没说话,只是望着他。那双眼睛,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,像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他上下打量了周默生一番,嘴角慢慢弯起来,露出一个笑。那笑,不是白的,是一种——他也说不清楚。像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,不急,不慌,慢慢看。
“今日那个陈小姐,”李士群开口了,声音慢悠悠的,“就是侬的心上人?”
周默生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可他脸上,什么都没有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长得确实不错。”李士群喝了口茶,咂了咂嘴,“清秀,温婉。我以为侬会喜欢烈焰些的。”
周默生笑了笑。那笑,淡淡的,像风吹过水面。“她很特别。”
李士群望着他,望了好几秒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响,哈哈哈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,像夜鸟的叫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