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默生啊,”他伸出手,拍了拍周默生的肩膀,“我算是看着侬成长的。从侬进七十六号第一天起,我就晓得,侬是个人才。做事体稳当,脑子清爽,长得也体面。”他顿了顿,眯起眼睛,“如果喜欢,就尽快娶进门。小心被人捷足先登。”
周默生站在那里,肩膀上的那只手,暖的,可那暖里头,有什么东西,凉的。像一条蛇,盘在你身上,你以为它在给你取暖,其实它在量你的骨头。
“她还小,”周默生说,声音平平的,“才十九岁。”
李士群的眼睛眯得更细了,细得像两条线。那两条线里头,有什么东西,闪了一下。
“十九岁,”他慢慢地说,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“不小啦。我内人嫁给我的辰光,才十七岁。”
他又笑了笑,拍了拍周默生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布鞋踩在地板上,没声音,像一只猫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周默生站在那里,望着他的背影,站了好几秒。然后他转过身,上了楼。
办公室里没开灯。他推开门,摸黑走进去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脸——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,沉沉的,像深不见底的井。
李士群的话,还在他脑子里头转。“尽快娶进门”,“小心被人捷足先登”——这些话,听起来像是关心,可他晓得,那不是关心。那是试探,是敲打,是——他也说不清楚。像一个人在河边走,你永远不知道,哪一步会踩空。
他又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黑暗里散开,模糊了天花板、墙壁、窗户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头,浮现出她的脸。不是今天穿香槟色裙子的样子,是更早的——是在公寓里,她蹲在床边给他换药的样子。低着头,睫毛垂着,手很轻,很稳。是她在厨房里烧鱼汤的样子,锅铲翻动着,热气模糊了她的脸,可那双眼睛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是她站在弄堂口,回过头,说“晚安”的样子。
他的嘴角,不自觉地弯了弯。那弯里头,不是笑,是一种——暖意。像冬天坐在炉子旁边,火不大,可你知道,它在烧。
他睁开眼睛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还是那个样子,昏黄昏黄的,静悄悄的。他下了楼,穿过院子,走进另一幢楼。那幢楼的走廊更暗,灯管坏了好几根,一闪一闪的,像快要断气的人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铁锈、血、汗、还有什么东西烧焦了。他走过一扇扇门,走到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