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是没参加过舞会。从前在沪江大学念书的时候,圣诞晚会、新年舞会,也去过几回。那时候穿的是沈嘉敏借给她的旗袍,跳的是三步四步,吃的是饼干蛋糕,喝的是橘子水。热闹归热闹,可那是学生的热闹,单纯的,干净的,像春天的雨。
这回不一样。
七十六号。那个地方,光是名字就让人头皮发麻。她要去那里,穿着漂亮衣裳,跟那些杀人不见血的人站在一起,笑,说话,喝酒。想想就觉得冷。
可她答应了。胡为兴讲了,“去,看看他想做什么。”她不能不去。
问题是,穿什么?
她翻遍了衣柜,没找出一件像样的。上班穿的那些旗袍,不是灰的就是蓝的,素得很,去菜场还行,去舞会——人家会以为她是端盘子的。姆妈那几件更不用说了,压箱底好多年了。大姐的衣裳倒是新些,可尺寸不对,她比大姐矮半个头,穿上去像偷来的。
想了几天,还是决定找沈嘉敏。
沈嘉敏这段时间在上海,闲着也是闲着。三天两头打电话来,约她吃饭、看电影、逛马路。陈醒忙,十回倒有八回推了。沈嘉敏在电话那头嘟着嘴:“阿醒,侬现在比杜青还忙。”陈醒笑笑,说等忙过这阵子一定陪她。如今“这阵子”来了,只不过不是忙,是愁。
礼拜六下午,两个人约在霞飞路那家俄国面包房碰头。沈嘉敏穿了件淡紫色的薄呢旗袍,外头罩着件米白色开司米开衫,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卷,蓬蓬的,像朵云。看见陈醒,她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,挽住她的胳膊。
“阿醒!好久不见!想死我了!”
陈醒被她拽着往前走,笑着说:“侬轻点,路上人都在看。”
“看就看,怕啥?”沈嘉敏笑嘻嘻的,凑过来打量她的脸,“嗯,气色还好,没瘦。看来你们公司食堂不错。”
陈醒没接话。两个人沿着霞飞路往东走,逛了几家绸布庄、鞋帽店,最后拐进一条小弄堂,里头有家裁缝铺,门面不大,可橱窗里挂着几件成衣,剪裁、面料都讲究。
“这家铺子,”沈嘉敏推开门,“我从前做衣裳的地方。老师傅是宁波人,手艺好,价钱也公道。”
铺子里头不大,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旗袍、洋装,花花绿绿的,看得人眼花。老师傅戴着老花镜,正在案板上画线,看见她们进来,站起来,笑眯眯地招呼:“沈小姐,好久不来啦。今朝想做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