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陈醒照例提前一刻钟到办公室。她脱下围巾,挂在椅背上,把布包放进抽屉,然后坐下来,翻开昨天没做完的那本账。数字在她笔下流淌,一行一行,整整齐齐。做了快两年会计,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——每天跟数字打交道,加减乘除,借贷平衡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数字不会骗人,也不会伤人。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,这算是最干净的东西了。
王姐比她晚到五分钟。一进门就嚷嚷:“今朝冷得来!我的手都冻僵了。”她搓着手,走到自己桌边,倒了一杯热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何美芳跟在后头,穿着件新做的藏青色旗袍,外头罩着件灰色开司米毛衣,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卷,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。“王姐,侬也真是的,年年冬天都喊冷,年年都不肯多穿点。”
“我哪能没多穿?”王姐把棉袄袖子撸起来给她看,“你看,棉的!厚得来!”
“棉的不挡风,”何美芳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小圆镜照了照,“要穿呢子的。我昨儿个在鸿翔看见一件,藏青色的,跟你这件旗袍配得来——”
“鸿翔?”王姐瞪大眼睛,“那地方是阿拉这种人去的?一件大衣要卖多少铜钿?够我吃三个月了!”
何美芳撇撇嘴,没接话,继续照她的镜子去了。
朱先生闷头走进来,朝大家点点头,就坐下来开始整理单据。他还是老样子,话少,活多,永远是最早到、最晚走的那一个。
陈醒低着头做账,耳边是王姐和何美芳絮絮叨叨的闲话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这样的早晨,跟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九点刚过,庞文桦推门进来了。
这位大通公司的副总经理,平时很少到会计一部来。有什么事体,都是叫曲霜去他办公室谈。今朝亲自来,还带着个人,王姐的闲话立刻停了,何美芳也把小圆镜塞进了抽屉里。
庞文桦站在门口,扫了一眼办公室,清了清嗓子:“大家停一停,我介绍一位新同事。”
他侧身让开,后头那个人走进来。
陈醒抬起头,看见一个年轻人。
二十出头,个子很高,比庞文桦还高出小半个头。身上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,剪裁合体,衬得肩膀宽宽的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,可那眼镜后头的眼睛,跟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