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日光,还是那样好。
好得让人觉着,昨日的那些炮声、哭声、铁栅栏门“哐当”关上的声音,都像是一场梦。
可陈醒晓得,那不是梦。
她立在灶披间门口那块缺了角的镜子前,望着镜子里头的自己。
新买的衣裳——一件灰蓝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,外头罩一件同色系的短西装,领口翻出白衬衫的边,干干净净,利利索索。头发比从前剪短了些,齐耳,用一枚黑发卡别着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脚上是双新买的黑皮鞋,鞋跟不高,走起路来稳稳当当。
李秀珍立在旁边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。
“好,”她说,点点头,“像个上班的小姐了。”
陈醒笑笑。
“姆妈,我又不是去当小姐,是去做会计。”
“会计也是小姐呀。”李秀珍伸手,替她把领口那点褶皱抚平,“大通公司是大公司,人家人多,侬刚去,多看多听,少讲闲话。”
陈醒点点头。
“晓得。”
宝根从里间跑出来,嘴里还叼着半个窝头,看见陈醒这身打扮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阿姐,侬今朝哪能介好看?”
陈醒弯下腰,捏捏他的脸蛋。
“阿姐去上班呀。回来给侬带糖吃。”
宝根眼睛一亮。
“啥糖?”
“大白兔。”
宝根高兴得跳起来。
陈醒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镜子。
镜子里那张脸,十七岁,眉眼渐渐长开,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。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黑,那样亮,可那亮里头,藏着一层旁人看不出的东西。
她转身,拎起那只新买的公文包,推开门。
“姆妈,我走了。”
“早点回来。”
身后,宝根的喊声追上来:
“阿姐,记牢大白兔!”
她没有回头。
大通船运公司在江西中路,靠近外滩那一带。
陈醒从法租界坐电车过去,在南京路下车,走了一段。最后在一幢八层高的大楼前停下。
大门上方,挂着块铜牌:
“大通船运股份有限公司”
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大堂里人来人往,穿西装的、穿长衫的、穿短褂的,各色人等匆匆走过。电梯口排着队,等电梯的人手里都拿着公文包、文件夹,脸上带着那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