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醒从沪江大学走出来,额发被汗浸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她手里捏着一份刚在街角报摊买的、油墨还带着潮气的小报,叫《沪上民声》,纸张粗糙,排版杂乱。在第三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挤着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文章,标题正是她熟悉的几个字:《危城北望——论华北局势之隐忧与应对》。
署名:“北地孤鸿”。
文章被删减了不少,关于日军具体部署和战略意图的尖锐分析不见了,只剩下些四平八稳的“局势堪忧”、“呼吁警惕”、“加强防卫”之类的套话。篇幅缩水大半,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,困在密密麻麻的广告和市井奇闻中间,毫不起眼。
陈醒站在街边的树荫下,捏着报纸的手指有些发白。阳光透过叶隙,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没有她想象中的轩然大波,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行人匆匆,电车当当,卖冰棍的小贩有气无力地吆喝着,偶尔有人瞥一眼报纸,目光也大多落在头版的电影明星绯闻或社会版的血案上。这篇文章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即将沸腾的油锅,连“滋啦”一声轻响都欠奉,就被周遭更大的喧嚣吞没了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无力感,像这闷热的天气一样,沉沉地压上心头。她明明知道那即将到来的、血与火的巨浪,却连一声像样的预警都发不出去。这种清醒的孤独,比一无所知更磨人。
她将报纸折好,塞进书包。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,驱使着她改变了原计划,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朝着贝当路的方向走去。
“永昌钟表行”的玻璃门反着白花花的日光。推门进去,满室嘀嗒声和阴凉,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。胡为兴正背对着门口,俯身在一个打开的落地钟内部,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钟摆。听见铜铃响,他直起身,回过头。
看到是陈醒,他脸上那惯常的、准备迎客的笑容凝滞了一下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被更深的平静覆盖。但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手里那块软布擦了擦手,目光在陈醒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在判断什么。
“胡老板。”陈醒走到柜台前,声音比平时略低。
胡为兴放下软布,绕过柜台,示意她进内间,同时顺手将门口“营业中”的小木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