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披间的灯已经亮了。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混着水汽和食物将熟的暖香。李秀珍起得早,正在煤球炉子前忙活。小铁锅里,水滚得正欢,咕嘟咕嘟冒着白汽。她手里托着一团湿糯米粉,拇指灵巧地一摁,一转,便捏出个中间凹下的小窝,另一只手用小竹片刮起一勺早就备好的馅料——黑洋酥拌着猪板油丁,混着碾得细碎的糖桂花,油汪汪、香喷喷——稳稳填进窝里,手指再飞快地捻合收口,一只圆滚滚、白生生的汤团便成了型,轻轻滑入沸水。
陈醒是被这熟悉的香气唤醒的。她披衣起身,推开房门。灶间里热气氤氲,母亲的身影在光影里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手,在蒸汽里翻飞,熟练得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。
“醒醒起来啦?今朝吃汤团。”李秀珍回头看了她一眼,脸上是晨起惯有的、略带疲惫的温和,“昨日买着点好糯米粉,还有赵阿婆自家熬的猪油黑洋酥。快去洗脸,马上就好。”
陈醒应了一声,去洗手间边洗漱。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脸上,激得她一哆嗦,残存的睡意彻底消散。弄堂里陆续有了声响,这琐碎而真实的市井晨曲,日复一日,构成了生活最坚实的底噪。
回到屋里,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。粗瓷蓝边大碗里,盛着刚捞起的汤团,每碗六只,不多不少。汤是清汤,撒了一小撮干桂花和糖腌的橘皮丝,热气袅袅,把桂花的甜香和橘皮的微辛都蒸腾出来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陈醒坐下,用调羹舀起一只。汤团雪白圆润,在清汤里微微颤动。咬开一个小口,滚烫香甜的黑洋酥混合着猪油特有的丰腴润泽,立刻涌入口中。糯米皮子软糯弹牙,恰到好处地裹着那口浓甜油润的馅心,糖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,橘皮丝的一丝清苦恰好解了腻。热乎乎的甜糯顺着食道滑下去,一路暖到胃里,驱散了晨起的微寒和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。
“慢点吃,烫。”李秀珍自己也舀了一只,吹着气,“今朝礼拜天,学堂不上课吧?”
“嗯,不上。”陈醒小口吃着,“约了嘉敏,去她屋里厢坐坐。”
“好呀。沈小姐人蛮好。”李秀珍点点头,又想起什么,“昨日听侬爹讲,外头好像有点不大平。拉车辰光,看见几趟东洋人的小汽车,呜呜地开过去,老快。还有些穿和服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