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只拉了三趟短途,加起来不到两角钱。中午,他摸出怀里李秀珍给他带的、已经冷硬的杂面饼子,就着桥下浑浊的河水,艰难地咽下去。阳光依旧惨淡,没什么暖意。
下午情况稍好些,拉了一趟去法租界边缘一家洋行的稍微长点的路,客人是个中国买办,下车时给了个银角子。陈大栓掂了掂,大概值三十多个铜元。这是今天最大的一笔收入。
傍晚收工时,他算了算,刨去要交给车行的份子钱,今天大概能落下三角多。手指头冻得几乎没了知觉,腰也酸得厉害。但握着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元和银角子,心里总算有了点底。至少,今天没白跑。
拉着空车往回走,租界的华灯初上。辣斐德路两旁的窗户里,陆续透出温暖的灯光。西点铺的橱窗亮着,里面摆着精致的奶油蛋糕和花色小饼干;咖啡馆里飘出浓郁的香气和隐约的钢琴声;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,车厢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,面孔在灯光下一闪而过,疲惫或漠然。
这就是租界的黄昏,繁华背后是巨大的生活成本和无形的阶层压力。陈大栓看着那些光鲜的橱窗和匆匆的人流,心里很平静。他不羡慕,也羡慕不来。他只想着,今天挣的钱,够买几斤米,够付多少水电费。踏踏实实,一步一个脚印,在这个昂贵的“方舟”里,先把根扎住。
同一天,在仁安里弄堂口,则是另一番光景。
大丫鼓起勇气,跟着母亲李秀珍,来到了阿香姐的裁缝摊前。说是摊,其实就是在弄堂口避风处支起的一个简易棚子,挂着些布料样子和成衣,里面放着缝纫机、熨斗、剪刀尺子等家什。阿香姐正埋头踩着缝纫机,哒哒哒的声音又急又密。
“阿香姐。”李秀珍轻声唤道。
阿香姐抬起头,看见她们,停下脚,露出笑容:“婶子,大丫,今朝有空过来?”
“阿香姐,”李秀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,“有桩事体……想麻烦你。你看,我们家大丫,年纪也不小了,一直在成衣铺做零工,也就混口饭吃,学不到啥真本事。她手还算巧,也肯学。你这儿……缺不缺个帮忙的?让她给你打打下手,学点裁剪缝纫的真手艺,工钱你看着给,或者……先给口饭吃就行。”
阿香姐看了看低着头、手指绞着衣角的大丫。大丫身量已经长开,模样清秀,眼神温顺里带着渴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