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那里,手脚冰凉。木托板里的香烟似乎都失去了分量。她看到不远处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买了份号外,快速扫了几眼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低声对同伴说了句:“真要乱起来了……连学生都……”
同伴沉重地点头:“听说不少商界、学界名流也在发声,要求‘改弦更张’,抵抗东洋。你看看这两天的《申报》……”
声音渐远。陈醒却捕捉到了关键词:“改弦更张”,抵抗,民主,商界,学界……这意味着不满和压力,正在从底层学生和工人,向上蔓延到更广泛的阶层。民族工商业者在抵制日货,要求经济绝交;海外侨团也在发电要求一致抗倭……
整个国家的情绪,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,内部压力在不断积聚、攀升。上海,作为经济和舆论的重镇,更是处在这压力的中心。
她突然觉得,自家筹划的、搬往法租界寻求“安稳”的想法,在这滔天巨浪面前,是多么渺小和脆弱。但正因为浪大,那小舢板才更需要尽快找到一个避风的浅滩,哪怕那浅滩也可能被波及。
接下来的几天,坏消息和紧张气氛不断从各种渠道渗入弄堂。王癞子的腿,在躺了快两个月后,居然能挂着根破棍子,一瘸一拐地出来晒太阳了!虽然脸色蜡黄,眼神阴鸷,看到陈家人时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,但毕竟,他能下地了。
这个消息,像一根新的刺,扎进了陈大栓本就紧绷的神经。王癞子这种人,断了腿时尚且敢打大丫的主意,如今能活动了,谁知道会不会变本加厉地报复?王家虽然败落,但那种烂泥里的无赖,最是难缠,像附骨之蛆。
陈大栓去码头打零工回来得更晚,脸色也更沉。他看着妻女的眼神里,担忧几乎要溢出来。夜里,他翻来覆去,床板吱呀作响。
终于,一个寒风呼啸的傍晚,陈大栓收工回来,没有立刻数钱,而是罕见地叫住了正准备去陈家“上课”的孙志成。
“志成,你等等,有桩事体……想跟你商量。”陈大栓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窘迫。
孙志成正为今天新学了“早”、“晚”两个字而高兴,闻言停下脚步:“陈叔,啥事体?你讲。”
陈大栓搓着手,看了看屋里正在忙碌的妻女,压低声音,把家里想搬去法租界、但寻房艰难、钱也不够,以及最近王癞子能下地、他心中不安的事情,简单说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