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阳宫占地极广,楼阁错落,庭院深深。叶凌霄跟着他七拐八弯,经过一片竹林,绕过一座假山,又登上一道盘旋的木梯。木梯年岁不短了,踩上去吱呀作响,扶手上的漆皮被磨得光滑发亮,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。
“到了。”梅元知在楼梯尽头停住。
叶凌霄迈上最后一级台阶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处伸出楼阁之外的木质平台,不大,约莫两丈见方。四根立柱撑起飞檐,檐角挂着铜铃,风吹过时叮叮咚咚地响。平台三面凌空,凭栏远眺,整座东宁府尽收眼底。
正是日落时分。
夕阳把整座城染成琥珀色。纵横的街道像棋盘,房屋是棋子,密密麻麻铺到城墙根下。镜湖在城西,水面被晚照映成一片熔金,风一吹,碎成满湖光点。更远处,城墙之外,田野和村庄渐次模糊,最终融入天边青灰色的山影里。
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升起来,细细的,直直的,升到半空被风吹散,融进暮色。隐约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街边小贩收摊的吆喝声,谁家的孩子在喊娘吃饭——声音很远,被风滤过一遍,传到这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暖意。
李淮南就站在栏杆边。
他没有穿玉阳宫主的正袍,只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袖口挽到腕骨以上。左手端着一只粗陶碗,碗里是酒,琥珀色,和夕阳一个颜色。右手背在身后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握一件看不见的东西。
风从平台穿过,把他的衣袂吹起来,花白头发也吹乱了。他没理,只是望着城西镜湖的方向,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。
“元知,下去吧。”
李淮南没有回头。
梅元知应了一声,转身下楼。一枝梅在他肩膀上换了个姿势,尾巴卷住他的脖子,紫色的毛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。木梯吱呀吱呀响下去,最后消失在楼阁深处。
平台上只剩下两个人。
叶凌霄走到栏杆边,和李淮南并肩站着。从这个角度,东宁府像一幅摊开的画卷。他看见孟家酒楼的位置——城东十字街口,三层木楼,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有指甲盖大小。半个时辰前他还在那里把白三爷扔进馊水桶。
“好看吗?”
李淮南忽然开口。
叶凌霄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这座城。”李淮南端起陶碗,呷了一口酒,“你从上面看过它吗?”
叶凌霄摇了摇头。他到东宁府半个月,一直在玉阳宫养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