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着甜水巷往南走。潘楼街上的灯火灭了大半,卖面具的小贩收了摊,钟馗面具在木架上轻轻晃动,雨水从面具的眼眶里滴下来。走到桑家瓦子后巷时,裴时停住了。后巷很暗,只有一盏灯笼挂在瓦舍后门,火苗在风里摇摇欲坠。后门虚掩着。
他没有进去。周逻卒已经回禀过了——林皖酥不在瓦舍,也不在她租的那间破屋子里。曹家茶坊的老板娘说,今晚亥时之前,林皖酥背着布包出了门,往清河坊方向去了。
裴时知道她为什么去清河坊。
他走进瓦舍后台,在她妆奁前站了一会儿。案上散落着粉盒、炭笔、几枚铜钱。还有一本手抄的记账簿。他把本子翻开。纸很旧,边角都卷了,字迹是女子的——不算工整,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,像怕自己记错了。
“三月廿一,收铜钱一百二十文。存八百文。”
“四月十五,收铜钱八十文。交房租三百文。”
“五月初三,收铜钱一百五十文。替曹娘子代讲一场,另收三十文。”
每一页末尾都有一行小字:“还差一百二十两。”
裴时翻到最后一页。记账只记到昨天,但末页没有再写“还差”多少,只写了一行很小的字:柳如意,教坊司,赎银八百两。她攒了三年的钱,加上赵令徽今晚给她的五百两,离八百两还差两百多两。
裴时把记账簿合上放回原处,转身走出后台。
他去清河坊。
临安城南的清河坊是不夜的地方。勾栏瓦舍连成片,下等妓女和流民挤在巷子深处,灯油便宜,她们点不起灯笼,只在门口放一盏小油灯,灯芯挑得极短,光只够照亮面前三尺。裴时穿过清河坊的主街时,有女子从楼上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的帕子被雨打湿了,甩不起来,只能软塌塌地搭在窗沿上。
他没有停。
他在清河坊最深处的一条窄巷口找到了她。
林皖酥站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。门很旧,门板上有干了的菜汤痕迹,是被人泼过的。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有女子在里面唱歌,唱的是汴京旧调,嗓子极好,但声音是哑的——不是天生的哑,是哭哑的。她背对着巷口,布包还背在肩上,左手抬着,手指悬在门板上方,像是想敲门,又像是怕敲门。
“林姑娘。”裴时站在巷口叫了她一声。
林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