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时序把卷宗合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月光很亮,柴垛的影子从墙根延伸到井台边。他的左手腕又开始痒了。那个已经不存在的疤的位置,在月光下皮肤光滑完整,没有任何痕迹。但它在痒。不是皮肤的痒,是更深的。像有什么东西曾经长在那里,被连根拔走之后,根须留下的空隙还在。空隙里,有什么在轻轻敲着。他把左手腕贴在窗框上。木头是凉的,被夜露浸了一晚上,凉意从窗框传上来,压住了痒。压不住那个敲击声。一下,一下,很轻,很匀。
他离开窗边,推开门。院子里月光很亮,不需要灯笼。他穿过院子,走进那条被两侧高墙夹成一线天的窄巷。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往留审廨房走。不是因为苏平的卷宗里那行被涂掉的小字,不是因为周录事无名指上的疤,不是因为仓曹说的“你的左手腕一直放在案上”。是更简单的。他问了苏平一遍。一遍就留审。这不符合他问案的规矩。
留审廨房的门缝里透出灯光。裴时序站在门外。他没有敲门。他站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,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刚好照在他左手腕上。那个已经不存在的疤的位置,在灯光里皮肤是光滑的。痒停了。
苏皖坐在案前。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一瞬。很短,像一只鸟从月门前飞过。她抬起头,门缝里的光恢复了。她没有站起来。她把案上的纸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朱雀大街的背面是空白的,麻纸的帘纹在灯光里很淡。她拿起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。但她的手腕记得。落笔。
“苏。”
她写了自己的姓。不是“苏平”的苏,是另一个苏。笔划更老,更收。和西侧第三棵槐树上的刻字一样。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个字。不是她的字迹。她入金吾卫两年,签到簿上的“苏平”两个字写过无数遍,每一遍都是一样的——左低右高的“平”字,左手推笔的痕迹。但这个“苏”字是右手写的,每一笔都收得很紧。她把笔放下。
裴时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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