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矮案前坐下来。不是父亲惯常的姿势——他抄经时腰背挺直,左手按纸,右手悬腕。她学不来。她把纸拉近,左肘支在案面上,右手握笔。笔杆上的凹痕贴着她的指腹,和父亲的手指位置完全重合。握上去的时候,像父亲的手握着她的手。不是教她写字,是把笔交给她。
墨是现成的。军头走之前替她研好了,砚台里的墨表面结了一层薄皮。她用笔尖把墨皮挑开,下面的墨汁还是润的。父亲教过她研墨——顺时针,力道均匀,墨条垂直。她从来没研过一次。抄经生的女儿不需要抄经,只需要送经。今天她第一次坐在父亲的位置上,握父亲的笔,用父亲留下的墨,抄父亲没抄完的经。
“如是我闻。”
第一卷起首的四个字是父亲写的。收得很紧,“闻”字的竖弯钩藏锋,干干净净。她看了很久。不是看笔画,是看父亲三年前从凉州到敦煌时的手。那时候他的手还是稳的,灰白袍放进他掌心的保管还没有开始生长,军头还没有开始替他抄经。他的“如”字还没有越写越轻。
她蘸墨落笔。“一时”。她的“一”字写得重了。父亲的“一”字轻得像被风吹弯的草叶,她的是被石头压住的草根。她停笔看着那个“一”字。墨迹在麻纸上洇开一点,比父亲的笔画粗了一圈。她没有刮掉重写。刮掉重写是抄经生的体面,她不是抄经生。她是替他写名字的人。
继续往下。“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”。她抄得很慢。不是手生,是每一个字抄完之后她都要看一眼父亲的字。他的“佛”字单人旁收得很窄,她的宽了。他的“园”字外框是圆的,她的方了。她抄一行,他的字就在上一行看着她。隔着一层麻纸,隔着三年的保管,隔着今天凌晨党河边沙堆里散掉的那一部分服从。
抄到第七行时,门被推开了。不是风,敦煌温和的午风推不动这扇门。是裴时序。他端着一只陶碗进来放在矮案边上。端着一碗井水,凉了一上午的。她没有抬头,听到碗底磕在案面上很轻的一声,笔架搁在砚台上。
他没有走。在她身后的矮榻上坐下来。矮榻响了一声——他躺上去时那种木头的呻吟。然后是横刀解下来放在地面上的声音,两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