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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,恐惧把他的呼吸取走了。灰白袍从他身上取走的是呼吸,他把呼吸存进父亲的掌心,父亲把它存进母亲的三个字里,母亲把它带进沙堆。现在呼吸在苏皖的无名指里,安静得像一片从来没有被惊动过的水面。
    第二个,“周大兴”。怕火的周大兴。他死在凉州军营的伙房里。不是烧死的,而是灶火熄灭之后,他蹲在灶口前面,看着余烬一点一点变暗。灰白袍从他身上取走的是体温。他蹲了一整夜,天亮时身体凉透了。
    第三个,“吴三郎”。怕密闭的吴三郎。他死在敦煌城南的土坯房里。不是闷死的,是门被风沙从外面堵住,他坐在门后,听着沙粒落在门板上的声音,一粒一粒,听了一整夜。灰白袍从他身上取走的是方向。他再也找不到门在哪一边。
    第四个,“郑九斤”。怕高的郑九斤。他死在莫高窟的崖壁上。不是摔下来的,是爬上去之后不敢下来,在窟门口坐了三天。灰白袍从他身上取走的是重量。他坐在那里,越来越轻,轻到风能把他吹透。
    第五个,“王石头”。怕血的王石头。他死在凉州军营的校场上。不是战死的,是站在校场中央,看着地面上一片不知道谁留下的血迹。灰白袍从他身上取走的是痛觉。他站在那里,血渗进他的眼睛,他不觉得痛,只觉得冷。
    苏皖写一个名字停一下。不是忘记下一个,是每一个名字写完,她无名指里对应那一份恐惧就会动一下。不是热,是更轻的,像一片沉在水底的叶子终于浮到水面上。写第五个名字时,她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因为笔太重,是“王石头”三个字写完的那一刻,五份恐惧同时从她无名指里浮起来。呼吸,体温,方向,重量,痛觉。五片叶子浮在水面上,不再沉底了。她把麻纸举起来,让墨迹在午后的光里晾干。五个名字,五个死在从凉州到敦煌路上的人。军头会把这张纸带回凉州,埋在他们入营第一天站过的地方。不是墓碑,是名字。墓碑是给不记得的人看的,名字是给记得的人留的。
    裴时序从她手里接过麻纸折好放进怀里。折得很慢,很方,像折军情文书。折好之后他站起来。
    “我去趟三界寺。把名字交给军头。他今晚走。”
    “你去送他。”
    “嗯...”
    裴时序走到门口停下来。午后的光从门外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夯土地面上,很长,一直延伸到矮案边缘,碰到她握笔的手。他没有回头。
    “你父亲的名字。你抄到第七卷‘闻’字最后一笔的时候,会写出来。”
    “会。”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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