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军头回军营了。他把黑马留在三界寺,自己走回去的。从三界寺到军营五里路,他走了一个时辰。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自己的左手。”
“他在确认服从还在不在。”
“嗯。走了一个时辰,确认了一百多次。每次停下来,握拳,松开,再握拳。握到军营门口时,拳头里什么都没有了。他走进军营,卫兵向他行礼,他没有回礼。不是忘了,是不需要了。回礼是服从,他现在不需要服从任何东西。”
“他去军营做什么。”
“交刀。他把横刀放在军府的桌案上,跟值日的副尉说,张军头从今天起调任凉州。副尉问调令呢。他说没有调令,他自己调自己。副尉看着他,他摊开左手掌心给副尉看。掌心的疤已经褪到几乎看不见了。副尉看完之后没有再说调令的事。”
苏皖把笔放下。墨迹在“善”字的最后一笔停住。“他调任凉州。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今晚。他一个人走,不带兵。他说来的时候带了七个兵,走的时候一个都不带了。刘什邡留在三界寺,我留在敦煌。另外五个留在凉州到敦煌的路上。他把他们留在那里三年了,现在要去把他们找回来。”
“找回来之后呢。”
“带回凉州。埋在他们入营第一天站过的地方。他说他记得每个人第一天站的位置。第一个在营门左边,第二个在营门右边,第三个在马厩,第四个在粮仓,第五个在军械库。他把他们的恐惧存在自己掌心里三年,现在恐惧散了,他要把他们的名字带回去。”
苏皖从矮案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张麻纸。空白的,父亲裁好备用的。她把纸铺开,笔蘸饱墨。
“那五个人的名字。他还会记得吗。”
“记得。但他说他不能写。他是军头,军头只记得兵的姓,不记得全名。写了三年的‘张’字,把自己的姓写了一千多遍,没有写过那五个人的名字。他托你替他写。”
苏皖把笔悬在麻纸上方。五个人的名字。凉州来的兵,死在从凉州到敦煌的路上,被灰白袍取走了恐惧,被父亲存在掌心,被母亲带进党河边的沙堆里,被她从猛火油里分拣出来,现在还握在她手指里。她知道他们的名字。不是军头告诉她的,是分拣的时候,每一份恐惧都有自己的名字。
她落笔。第一个,“赵世安”。怕水的赵世安。他死在党河涨水的夜晚,不是淹死的,是站在岸上看着水越来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