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马朝三危山的方向走。卯时的戈壁是灰蓝色的。鸣沙山的轮廓从东边天际线浮现出来,先是一笔很淡的金,然后整座山体从夜色里剥离。三危山在另一侧,赭红色的山岩被晨光照成铁锈的颜色。烽燧在山的高处,汉代修的,夯土台基从山岩上长出来,像山体本身的一块骨头。他们走到山脚下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碎石滩上旱苇的叶子被照成半透明的灰绿色。灰白袍坐过的那块石头空着,石面上有露水,露水没有被压过的痕迹。灰白袍不在。他不在山脚等,他去了高处。
上山的路不是路。三危山没有栈道,没有孔洞,只有风化岩层被风剥蚀之后留下的棱角。裴时序在前面,她跟着。他的脚踩哪块岩石,她就踩哪块。岩石表面有粗砂,草鞋底踩上去会滑,她把草鞋脱下来塞进布包里,赤脚踩。脚趾扣住岩缝的感觉比草鞋踏实。爬到一半时,烽燧的夯土台基从岩壁后面露出来。比从山下看更高,比地窖里暗星闪烁时她想象的样子更老。夯土被几百年的风打磨出纹理,一层一层的,像树木的年轮。
台基脚下的碎石滩上坐着一个人。不是灰白袍,是军头。他穿着归义军的缺胯袍,腰间没有横刀。左手搭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。掌心的疤暴露在晨光里——和裴时序手腕上那道一样的形状,一样的走向。但颜色不同。他的是黑的,像被烧焦之后又浸了水。
裴时序在十步外停下来。军头抬起头看着他。三年了,他第一次在日光下直视这个他亲手调到党河上游、亲手送给灰白袍的兵。
“你眉骨的伤好了。”军头说。不是问候,是确认。像木匠确认自己打的一件家具还能不能用。
“好了。”
“她替你治的。”
“她替我洗了伤口。”
军头把左手掌翻过来,手背朝上。他的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垢。不是握刀磨出来的,是抄经。三年抄经,墨渍渗进指甲缝里,洗不掉,和父亲的手一样。
“你父亲教我抄经。”他对苏皖说。“三年前我从凉州到敦煌,第一天在城南租了土坯房。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