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皖把经卷合上放回布包里。她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碎石。旱苇的叶子在她小腿上又拉了一道浅白的痕迹。她朝敦煌城走。
回程走的是另一条路。沿着党河故道往西,绕过那片枯胡杨林。她走得不快,不是因为路难走,是因为她在想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抄经生。三年前从凉州来敦煌的路上,妻子死在党河边,他把她葬了,然后带着女儿进城,在城南租了一间带矮案和矮榻的土坯房,开始抄经。邻居说他是凉州来的抄经生,手艺好,字工整,从不多话。三年来他每天抄经,每天送经,每天领胡饼和粟米。没有人知道他在抄经的时候把“张”字拆开藏进笔画里。没有人知道他每天送经的路不是去三界寺,是去三危山。没有人知道他不是抄经生。他是张军头。凉州来的张军头。三年前带着七个兵到敦煌,其中一个叫裴时序。他把裴时序调到党河上游,让灰白袍在他手腕上刻了那道疤。然后他脱下军袍,换上粗麻短褐,租了城南的土坯房,开始抄经。抄了三年。抄到自己女儿进入这个世界,抄到她遇到裴时序,抄到裴时序手腕上的疤开始发热,抄到她自己找上门来。
苏皖走到敦煌北门时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门吏还是那个眉毛缺了一半的。她进门时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空空的布包上停了一下。没说话,挥手让她进城。
她没回家。她朝三界寺走。砂石路,红柳丛,三危山在右手边,鸣沙山在左手边。走了半个时辰。三界寺的院门虚掩着。小沙弥不在门口扫地。扫帚靠在门框上,芨芨草扎的扫帚头已经磨秃了。她推开门。天王殿里四大天王塑像的彩绘在夕阳里剥落得更厉害了。韦陀手中的金刚杵指着地面,影子拖得很长。大雄宝殿里长明灯亮着,释迦牟尼像前的香炉里插着新燃的香。不是小沙弥点的——香灰是凉的。
藏经洞的木门半开着。她弯腰钻进去。
裴时序坐在蒲团上。他对面坐着小沙弥。两个人中间放着一把横刀。刀柄上刻着“刘”。小沙弥的左手搭在刀身上,无名指没有疤。他的手是干净的,和灰白袍一样干净。
裴时序听到她进来没有回头。他看着小沙弥。
“刘什邡。三年前吐蕃夜袭那晚,你在军营。张军头把你排在值夜名单上。你怕黑,值夜的时候总拉着人说话。那晚你拉着说话的人是谁。”
小沙弥低着头。他的手放在刀身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怕,是冷。藏经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