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一匹,是很多匹。马蹄铁踏在夯土上的声音从墙外灌进来,沉闷的,带着砂砾摩擦的粗粝感。她睁开眼,土墙,苇席天花板,木棂窗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。敦煌的黎明,比她在另一个世界——她不记得的那个世界——习惯的黎明要冷。
她坐起来。矮榻上的陶枕滚到一边,后脑勺硌出一道印子。左手无名指又在隐隐发胀,从指根到指尖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、持续地敲。她从有记忆的那一刻起——也就是昨天——这根手指就这样。不痛,但存在。像一根没接好的线头,总在等着被什么东西拽紧。
今天要送经。父亲昨晚说的。三界寺,七卷《金刚经》,酬金胡饼十枚、粟米三升、油一合。她记得每一个字,因为这些信息是她脑子里为数不多的、确实存在的内容。除此之外,十九年的人生是一片雾。她知道父亲是抄经生,但想不起母亲的脸。知道敦煌有归义军,但想不起张议潮收复沙洲是哪一年。知道自己叫苏氏,但不知道“苏”字是谁给她取的。
她套上粗麻短襦,系好裙腰,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麻绳束住。铜镜在父亲房里,她没有去照。昨天在水缸里看见过自己的倒影——瘦,下巴偏尖,眼睛的形状偏长,眼尾微微上挑。不认识的脸。但她看久了,又觉得哪里认识。
经卷用粗麻布包好,七卷,抱起来遮住她半张脸。她推开门。
敦煌的清晨是青灰色的。土坯房的墙和路面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路。鸣沙山在东边,被晨雾罩着,只剩下一个比天色更暗的轮廓。有骆驼队从街口经过,驼铃沉闷地响,赶驼人裹着毡袍,脸藏在风帽里。
苏皖抱着经卷朝北走。三界寺在城北,出城之后还要走一段砂石路。她昨天问过邻居——一个在墙根编草鞋的老妇人。老妇人说了很久,她只听懂了“出北门”“沿山脚”“三危山下”这几个词。其他的词像隔着水,模模糊糊飘过来,沉不下去。
北门是敦煌城最繁忙的门。归义军的兵马从这里进出,去往沙洲各处巡防。胡商的驼队从这里出发,载着丝绸和漆器往西走。农户的羊群从这里赶出去,到党河边的草滩上放牧。苏皖走到北门时,门口排着队。
她排在队伍里。前面是一个挑着陶罐的匠人,后面是一个牵着羊的老妇。羊的膻味和陶罐里的桐油味混在一起,把她经卷上的墨香完全盖住了。
门吏在检查出城的人。一个一个人放过去,偶尔拦下来问几句。苏皖排到门洞口时看清了门吏的脸——中年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