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栖灯喝完碗里的茶,把碗扣回石桌上。碗底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她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,在茶亭这一页画了石桌上的陶罐和扣着的粗陶碗。
艾莉西亚站在茶亭边上看着满山的茶树。她从那本在集市上买的农书里拿出夹着的桑枝。桑枝在书页里压了两天,枝条上的芽点还是硬的褐色的,紧贴着枝皮。她看了看桑枝,又看了看满山的茶树。
“茶农说,秋梢不剪,春芽不发。”她把桑枝放回书里。“桑树要剪,茶树也要剪。但剪的方法不一样。桑树是冬天剪,茶树是春天剪。师母说,知道什么时候该剪,比知道怎么剪更重要。”
流栖灯把茶碗在石桌上摆正。“那什么时候该剪。”
“看它什么时候睡觉。”艾莉西亚把农书合上。“桑树冬天睡觉,冬天剪。茶树春天睡觉——春天把力气全用在发芽上,没工夫管伤口。所以春天剪,伤口好得快。每种树睡觉的时候不一样,剪的时候就不一样。”
格蕾塔把陶罐的木盖盖好。“人也一样。有的人冬天睡觉,有的人春天睡觉。叫醒一个正在睡觉的人,比帮一个醒着的人更费力。费力还不讨好。”
艾莉西亚把农书放回布袋里。布袋里有法术书,有农书,有集市上买的草果,有桑落村的桑枝。她背着这些走了很远的路。
玛丽玛丽从茶亭的另一侧走回来。她刚才沿着石板路往下走了一段,去看路边的茶树。手里掐着一片老茶叶子,叶子边缘冻伤了,锈红色的。她把叶子放在石桌上。
“从帝都出发的时候,我以为这趟路是往封印去的。到了封印,做该做的事,做完往回走。路上遇到的人,遇到的事,都是路上的。不是目的地。”她看着那片冻伤的茶叶。“现在我觉得,路上遇到的才是目的地。封印只是一站。和绿溪镇一样,和哨站一样,和渡口一样。一站,然后下一站。”
流栖灯把石桌上那片冻伤的茶叶拿起来夹进白麻布里。“那帝都呢。帝都是最后一站,还是第一站。”
玛丽玛丽没有回答。茶亭外面的茶山在初冬的风里沙沙地响着,深绿色的老叶和锈红色的冻伤交错在一起。远处的山坳里有炊烟升起来,青灰色的,直直地升上去散进灰白色的天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