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夏侯惠只追回被倾吞田亩、不问其他的许诺,以及司马懿阐述三边战线无需忧虑粮秣不足的力挺,堂内诸臣对废民屯之政遂不复有争执或异议,皆依次署名附议。
惟有值得一提的是,尚书令裴潜依着职责所在,在落笔署名之后、赶在众人散去之前,沉声问及了最关键的人事安置之事。
问曰:“大将军,罢屯不止更田制,亦涉官制吏治。今我国民屯典农官数十、吏数百,一旦尽数裁撤,将何以安置?吏失其所则生怨,此千端万绪,不可不思慎安置。此事非在下与吏部尚书卢生可独断也,还请诸公共裁之,以安人心。”
由此问,堂内再次陷入寂静,檀香依旧缭绕。
诸公或垂眸凝视案上卷宗,或抬手轻捻胡须,皆一副无动于衷之态,仿佛未曾听见那般。因为他们心中皆明镜似的,尚书令裴潜所问,不过是想得到夏侯惠切确口实,以避免尚书台后续在任免诸典农官时不被诟病罢了。
是的,不过是为了避嫌。
方才夏侯惠都声称不问其他细节了,如不追责屯田官的失察罪或不法事,自然也囊括其中,何必还要再多问一嘴呢?裴潜这般多问一嘴看似尽责,实则是在为尚书台谋求周全。
“此事易耳。”
闻言,夏侯惠冁然而笑,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不贤者,即刻罢官归乡;贤者择优擢升,委以重任;无过者,平级调任,另授职缺;若有犯重罪者,不必姑息,依律交付廷尉,明正典刑。至于官职空缺不足之事,今庙堂已然定议,将裁除重官、去除冗职,吏部在甄别官吏之时,自会察觉不称职者,将其免官,再以典农官中之贤者、无过者补其空缺便是。”
此言一出,诸公皆惊。
就连早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傅司马懿,都双目一怔。指尖捻胡须的动作骤然停滞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,随即又迅速敛去,只是那周身的气息,却悄然沉了几分。
他们都大意了。
只是以为既然夏侯惠都对推行废民屯制许下承诺了,便觉得此事不会再迎来什么转折,哪料到,彼之图穷匕见竟是在这里等着:他竟然将整顿吏治的意图,强行衔接在了如何废民屯制的妥协与承诺之中!借着安置典农官的由头,悄然布下了整顿吏治的棋局。
这分明就是混肴视听、牵强附会嘛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