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几步,她勒住马,回过头来。
“宫几坤。你从京城回来的时候,穿的是你母亲做的新衣裳。下次你从更远的地方回来,穿的一定还是那件衣裳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然后轻轻一夹马腹,枣红马踏上渡船。船家解开缆绳,撑篙离岸。渡船缓缓驶向河心。岑拂光站在船舷边,竹篓背在背上。河风将她的头发吹散了,她没有拢。她朝宫几坤挥了一下手。宫几坤站在岸边,也朝她挥了一下手。渡船越驶越远,岑拂光的身影越来越小,融进了河心那片浑浊的金黄-色波光里。宫几坤看着渡船靠上西岸。岑拂光牵马下船,没有回头,沿着官道往西走去。她的背影被杨树的影子笼住,然后消失了。
宫几坤转回身,牵起灰马的缰绳,往东走去。
白杨渡的街道在午后的日光中熙熙攘攘。她穿过人群,出了镇子。官道笔直地伸向东方,杨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,一块一块的亮斑和暗斑交替着。灰马的蹄子踩在亮斑和暗斑之间,发出均匀的声响。
她走得不快。壅济大师教过她,长途行路,起步不可太急。她数着自己的呼吸,让脚步与呼吸合上拍子。霜月剑匣贴着脊背,猎刀和短刀一左一右挂在腰间。木匣在箱笼里,贴着行囊。壅济大师的舆图在木匣里。曾医官二十三年的记录在木匣里。她和岑拂光、曾医官在鹿角谷、雪见沟、冷泉崖添上的标注也在木匣里。她要把这些送到户部架阁库。然后呢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壅济大师的舆图不会停在这里。户部会把它重新裱糊,收进架阁库。以后每年清查边镇医备,户部的人会把它调出来参照。曾医官的摹本被季小南背在竹篓里,正走在去落雁峡的路上。季小南走完了西路,也会添上自己的标注。她的标注又会被下一个人摹写,背在竹篓里,走向更远的地方。
后来人,永远不会停。
傍晚时,她到了石桥驿。
镇口的石桥还是那座石桥。桥下的溪水在暮色中泛着灰蒙蒙的光。她牵马走过石桥。岑家养母的院子里,那棵枣树的叶子在晚风中翻动。院门开着,岑家养母正蹲在草药畦边,用木瓢舀水浇药。她听到马蹄声,抬起头来。
“拂光呢。”她问。
“回落雁峡了。”宫几坤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