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拂光站在废车前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蹲下来,从车板缝隙里捡起一小截干枯的甘草根。根茎已经完全脱水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她将甘草根握在手里。
“这个人,是从凉州往西走的。收了甘草,想贩到更西的地方去。”她说。
她将甘草根轻轻放回车板上。然后她从竹篓里取出水囊,拧开盖子,往干枯的甘草根上倒了一点水。水渗进干裂的木质里,被甘草根贪-婪地吸进去。但不够。水太少了。她将水囊里剩下的水全部倒在那捆干枯的药材上。水从车板缝隙里渗下去,滴在盐壳上,发出极轻极轻的嗞嗞声。
岑拂光站起来,将空水囊挂回腰间。“走吧。”
两人离开废车,继续往西走。走出湖床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夕光将盐壳染成金红色,将她们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在龟裂的白色大地上。过了湖床,沙地重新变成了红褐色的沙砾地。梭梭又出现了——不是林,是零星的一棵两棵,矮矮地伏在地面上。再往西走,梭梭也消失了。地面上只剩下砾石和沙土,和远处地平线上祁连山余脉越来越淡的雪影。
天黑前,她们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土坎。土坎不高,刚好能挡住从西边吹来的风。两人将马拴在一块大石头上,在土坎下铺开毯子。没有柴火,生不了火。干粮是凉的,水囊里的水是温的。两人坐在毯子上,背靠着土坎,啃着凉饼,喝着温水。
头顶的星空在西荒上空铺展开来。西荒的星和野马川的不同,和天山的不同。西荒的星更密,更低,颜色偏白,带着一种干冷干冷的光。银河从东北横贯西南,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盐壳带。
岑拂光望着银河。“明天,我们往回走。”
宫几坤点头。
舆图上西路的标注已经全部核查完了。青石峡的野当归,鹰嘴崖的紫草和甘泉,梭梭林的肉苁蓉和微咸的井水。壅济大师三十年前标注的每一处,她们都走过了。用脚走过,用眼睛看过,用手摸过。新的备注写在旧的字迹旁边,炭笔和墨笔交叠在泛黄的纸面上。她们的任务完成了。
但宫几坤知道,她们还会再来的。不是核查舆图,是来看那片干涸湖床边缘,梭梭有没有多长出一棵。是来看那个采药人凿的井,石碑上的字有没有被风沙磨得更模糊。是来看鹰嘴崖下的紫草,被挖过的地方有没有长出新的株丛。
“岑拂光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