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几坤将目光收回来。
汤饼端上来了。粗陶大碗,汤色乳白,面片宽厚,上面铺着切成薄片的羊肉和碧绿的葱花。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,带着胡椒和姜的辛香。岑拂光深深吸了一口气,抄起筷子就吃。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的性格一样,不做作,不扭捏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,嚼得腮帮子鼓鼓的。
宫几坤也拿起筷子。羊肉炖得极烂,几乎入口即化。面片筋道,吸饱了汤汁,咬下去满口鲜香。她慢慢吃着,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回柜台边那个中年人身上。
那个人已经吃完了饭,正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。她的坐姿很松,像是完全不在意周围的一切。但宫几坤注意到,她的后背从来没有靠过椅背——哪怕在喝最后一口茶的时候,她的脊柱都是微微绷着的。
这是常年处于警觉状态的人才会有的坐姿。
宫几坤收回目光,低头吃面。
吃完饭,岑拂光去后院浴房洗漱。宫几坤回到房间,点上石脂水灯,在条桌前坐下来。她从行囊里取出纸笔。
她要写信。
第一封写给母亲。她写了离开天山后的行程,写了沿途的地貌风物,写了石桥驿的岑家母女。她没有写乱石岗,没有写贺兰征,没有写荒村里那个阿婆的腿。不是刻意隐瞒。是她还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写。这些事落在纸面上,会变成什么样的句子,她不知道。
第二封写给长姊宫栖木。这封信写得更短,只报了平安。
第三封写给二姊宫娇令。
她写到一半,停住了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汁在笔锋上聚成一滴,摇摇欲坠。她看着面前写了一半的信纸,上面已经写了几行——她告诉了二姊岑拂光这个人,说了岑拂光爱笑,说了岑拂光走路快,说了岑拂光知道路上每一种野草的名字。但她没有写别的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别的。
贺兰征的抱拳。阿婆的腿。阿婆说“但我的腿,也是真的疼”。岑拂光的亲娘被调去前锋营,走水的那一-夜没有人去拉她。那个攥着树枝的孩童,站在村口朝她们挥手。
这些事情,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句子告诉二姊。
宫娇令的信里总是写着京城里的趣事——春闱的策论题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