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将笔搁下了。
墨汁从笔锋上滴落,在信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。她看着那个黑点慢慢扩大,渗透进纸面的纤维里,边缘从深黑渐变成灰蓝。
门外响起脚步声。是岑拂光的脚步——她已经能认出来了,岑拂光走路有一种特有的节奏,脚跟先落地,然后脚掌,步子不重也不轻。
门被推开。岑拂光带着一身水汽走进来,头发湿-漉-漉地披散着,手里拿着拧干的布巾。她看见宫几坤面前摊着的信纸,和搁在砚台上的笔。
“在写信?”
“写了一半。”宫几坤说。
岑拂光没有问写给谁,也没有问写了什么。她坐在自己床边,用布巾擦着头发,水珠滴在粗布铺盖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“我今天也想起我娘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宫几坤看着她。
岑拂光继续擦头发,动作不紧不慢。“不是养母。是我亲娘。在那个村子里,看见那个阿婆摸孩子的头,我就想起了她。她以前也是这样摸我的头。我五岁之前的事记住的不多,但这个记住了。”
她将布巾搭在床头,躺下来,双手枕在脑后。“她的手很糙。当医官的人,手没有不糙的。天天跟草药、伤口、血打交道,洗多少遍也洗不干净。但她摸我头的时候,动作很轻。跟那个阿婆一样。”
石脂水灯的灯焰跳了一下。房间里光影摇曳。
“你后来回去看过她吗?”宫几坤问。
岑拂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有。养母说,前锋营走水之后,她的东西被收拢起来,送回右卫。没有几件。一根银针,半本手抄的药方,还有一件换洗的衣裳。衣裳上全是烟熏的痕迹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、已经与自己隔了一层的事情。
“养母把那些东西收着。我长大后看过一次。那半本药方是缝在衣裳内衬里的,烟熏黄了,边角烧掉了一些,但大部分字还能认。上面的字写得很小很密,有些地方用朱笔圈过。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很久。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那些字都是她。”
窗外传来河水流动的声音。白杨渡的夜比石桥驿喧闹一些,有街上的脚步声,有远处渡船靠岸时的吆喝,有隔壁房间隐隐约约的说话声。但这些声音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