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怀璋闭上眼,咳得很厉害。
老仆上前替他顺气,他摆了摆手。
许久后,他问:“你可知,寡妇之名也不是自由?”
沈令仪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冠族遗孀,规矩更多。你不能随意出门,不能独见外男,不能抛头露面谈商号。你要守孝,要替幼子立名,要受族老盯着,要被人说闲话。”
“规矩多,破绽也多。”沈令仪声音很轻,“但规矩也能挡人。外男不能直接逼我,官吏不能轻易搜内宅,士绅女眷会接纳一个守寡行善的少夫人。我要的不是自由,是能做事的缝。”
李怀璋看着她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不再像看故人之女。
更像看一个即将走上险路的人。
“你父亲若知道……”
“父亲若知道,会骂我胆大。”沈令仪说,“母亲若知道,会先问这条路能不能活。”
李怀璋眼中忽然泛起一点湿意。
他低声道:“你母亲是个明白人。”
沈令仪喉间微涩,却没有让自己停在这句话里。
她问:“李氏亡媳名讳?”
李怀璋沉默片刻,道:“明蓁。”
沈令仪垂眸。
“我不能用这个名字。”
李怀璋抬眼。
沈令仪道:“亡者有名,不该被我夺走。我只借她身份,不夺她魂魄。”
堂中再次静下。
陆沉舟看着她,眼神微微一动。
李怀璋问:“那你要叫什么?”
沈令仪看向堂外雨幕。
江南灰白。
远处水巷寂静。
她在长安死过一次,在兴庆坊烧掉一个名字,如今站在父亲旧友堂前,要给自己再取一个能活下去的名字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李明昭。”
明者,照暗。
昭者,昭雪。
她要活成一个谁都暂时看不穿的人。
也要让那些被写成畏罪、自尽、病亡、坠马、旧疾的人,有朝一日能重见天光。
李怀璋低低重复:“李明昭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疲惫,也很悲凉。
“好名字。”
沈令仪跪下,向他行了一个大礼。
不是晚辈投亲的礼。
也不是罪臣女求庇护的礼。
更像一个即将借人家门庭、担人家旧债的人,向这座衰败旧宅立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