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吞舟看着她,半晌,道:“是。”
秦梁燕握着树枝的手紧了紧。
她知道父亲手上有血。
她一直知道。
可“知道”是一回事,亲耳听他承认又是另一回事。
江湖传闻里的秦吞舟杀人如麻,那是远的;火边这个会问她饿不饿、嫌她乱跑、给她备银子的人,是近的。
远的和近的重在一起,便叫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她又问:“为什么?”
秦吞舟道:“宗家当年扣了沉灯坞三十七条船,船上有药,有粮,也有人。那些人后来只活着回来两个。”
“所以你灭了宗家满门?”
“所以我去了宗家。”
秦梁燕听出这里头的差别。
她抬头看他。
秦吞舟道:“我杀了宗长明,杀了宗家六名掌事,杀了当年参与扣船的人。”
“旁人呢?”
秦吞舟没有立刻说话。
火烧得很旺,木柴裂开,啪的一声。
“那夜去了很多人。”他说,“沉灯坞的人,宗家的仇家,也有正道的人。火不是我放的。可宗家满门死在那一夜,江湖后来都算在我头上。”
秦梁燕怔住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解释?”
秦吞舟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孩子气。
“同谁解释?祝观澜?还是那些听见沉灯坞三个字便要拔剑的人?”
秦梁燕急道:“可若不是你杀的……”
“我杀了人。”秦吞舟打断她,“只要杀了人,便没有那么干净。”
秦梁燕不说话了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了悟面前说过的话。
父亲做的事是父亲的,她做的事是她的。谁杀人,谁偿命;谁救人,谁受谢。
那时她说得多笃定。
可若一件事里,杀人的不是一个人,放火的不是一个人,活下来的人只记得最大、最恶、最该被恨的那一个名字,那这笔账又该怎么算?
她从前没有想过。
也许不是没有想过,是没有人逼她想。
秦吞舟把刀收回鞘中。
“燕燕,江湖上的旧账,多半不是一笔一笔写清楚的。血一溅开,谁也别想只沾自己那一滴。”
秦梁燕低声问:“宗家还有人活着吗?”
秦吞舟看了她一眼,“据说有一个孩子。”
秦梁燕心口微微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