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体
关灯
   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
热的石头。
    他在城里待了七年。电话里声音越来越稳,像被水泥浇筑过;微信里发来的照片,背景是玻璃幕墙、地铁站名、咖啡杯沿上的唇印——光洁,疏离,带着一种阿沅无法辨识的节奏。她回他的消息总很短:“稻子黄了。”“山洪冲垮了西沟桥。”“阿婆走了,葬在后山松林。”他回得也短:“节哀。”“修桥需要钱,我转你。”“松林好,清净。”字字清晰,句句妥帖,像两列永不交汇的铁轨,各自延伸向被规划好的远方。
    直到上个月,陈砚回来了。不是探亲,是扎根。他买下了村小学废弃的旧校舍,推倒半塌的砖墙,雇了三个本村木匠,在断壁残垣间搭起一座低矮的、坡顶覆着青瓦的新屋。瓦是旧的,从邻村拆房时收来的,青灰泛哑光;梁是新的,本地杉木,刨得光滑,露出淡黄的木纹。他亲自和泥,赤脚踩进齐膝深的泥浆里,裤管卷到大腿根,小腿肌肉绷紧,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,砸进泥里,瞬间消失。阿沅路过时,远远看见,没走近,只站在槐树影里,看着他弯腰,脊背的线条在粗布衬衫下起伏,像一张拉满又未松弦的弓。
    他抬头,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,准确地落定在她脸上。七年的距离,竟没在那双眼睛里留下多少褶皱。只是眼尾多了两道极淡的纹,像墨笔轻描的休止符,停在时光的间隙里。
    “阿沅。”他喊她名字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盖过了木匠敲打榫卯的笃笃声。
    她没应,只把怀里一捆新割的菖蒲换到另一只胳膊,茎秆挺括,叶缘微刺,青碧的香气猛地窜上来,盖住了泥腥。
    他没再说话,只是朝她微微颔首,便又俯身去扶正一根歪斜的横梁。动作沉静,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——仿佛他要扶正的,从来不只是这根木头。
    阿沅转身离开。风掠过耳际,带走了那点若有似无的菖蒲香,却把一种更沉的东西,悄悄埋进了她心底的土层深处。
    土地记得一切。
    它记得1998年夏天那场百年不遇的暴雨。雨水不是落下来的,是砸下来的,豆大的雨点裹着冰碴,把刚抽穗的稻子打得东倒西歪。三天三夜,山洪咆哮着冲垮了东坡的田埂,浑浊的泥流裹挟着断枝、瓦砾、一只翻倒的猪食槽,汹涌灌进陈砚家低洼的院落。阿沅踩着没膝的泥水,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时,陈砚正跪在泥浆里,用脊背死死抵住那扇被水压得吱呀作响的破门板。他浑身湿透,头发糊在额头上,脸色青白,可抵着门板的肩膀,纹丝不动。
    “让开!”阿沅吼了一声,声音劈开雨幕。
   

关闭+畅/阅读=模式,看最新完整内容。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