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走到晒场中央,抬手,将那台牡丹电视稳稳放在一张铺着红布的方桌上。红布是林晚今早亲手洗的,晾在院中竹竿上,被晚风拂得轻轻鼓荡,像一面无声招展的小旗。
他接通电源。
柴油机轰鸣陡然拔高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电视屏幕先是闪过一片刺目的雪花,滋滋啦啦,如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寂静。接着,画面猛地一跳——
黑白影像,微微晃动,边缘泛着毛茸茸的光晕。
是《庐山恋》的片头。
没有色彩,没有立体声,只有单声道的、略带失真的配乐,从电视自带的小喇叭里流淌出来,像一条被拉长、被揉皱、又被小心抚平的溪流。
人群静了一瞬。
随即,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。
“哎哟!动的!”
“这女娃子……笑得真甜呐!”
“快看快看!她手里的花!是玫瑰吧?咱西林村咋没见过这花?”
林晚依旧坐在祠堂门槛上,没动。
可她的呼吸,变了。
变得很轻,很缓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她右手缓缓抬起,悬在离屏幕约一尺远的地方,指尖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某种久违的、近乎疼痛的确认——确认那方寸之间,确有光影在流动,确有生命在呼吸,确有另一种活法,在她从未踏足过的山峦与云雾间,真实地发生着。
陈砚舟看见了。
他没说话,只默默退后两步,从方桌下抽出一把矮凳,轻轻放在林晚身侧。凳子是新的,桐木做的,没上漆,散发着淡淡的、微涩的清香。
他没看她,只盯着屏幕。
张瑜饰演的周筠,正穿着洁白的连衣裙,站在庐山含鄱口的巨石上,风吹起她的长发,也吹起她裙裾一角。她微微仰头,笑容清澈,仿佛整个江南的春水,都盛在了她眼底。
林晚的指尖,终于落了下来。
不是触碰屏幕,而是悬停在那抹白衣上方,一寸之遥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右眼瞳孔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,极轻微地,颤了一下。
像冰面下,第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——
电影演到一半,天彻底黑透了。
星子密密匝匝,缀满墨蓝天幕,银河如一道倾泻的碎银,横贯东西。晚风送来稻花清甜的气息,混合着新碾的米香、柴火余烬的微呛、还有孩子们身上未散的汗味——这是西林村的夏夜,浓稠、温厚、带着泥土深处蒸腾而出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