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,解开橡皮筋。最上面是一份《盐碱地改良阶段性报告》,落款日期是十年前,她离开后不久。报告人的名字,赫然是——陈默。
心脏猛地一跳。她屏住呼吸,指尖微微颤抖着翻开第一页。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手绘的图表,记录着土壤的pH值、含盐量、有机质含量……专业术语看得她有些吃力,但那些不断变化的箭头和标注的日期,清晰地勾勒出一条艰难的轨迹。报告字迹工整,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。在某一页的空白处,她看到一行熟悉的、力透纸背的小字备注:“引水渠需加固,防止渗漏影响淋盐效果。小满家的地头那块,尤其要注意。”
“小满家的地头……”她喃喃念着,指尖抚过那行字,仿佛能触摸到书写时笔尖的力度。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尖。她继续往下翻,报告一份接着一份,时间跨度长达数年。数据在缓慢地改善,pH值在下降,有机质含量在艰难地爬升。每一份报告后面,都附着几张照片:有的是光秃秃、泛着白碱的土地,有的是刚挖好的、简陋的排水沟渠,有的是刚刚冒出一点绿意的秧苗,在贫瘠的土地上显得格外脆弱。
照片里的陈默,一年比一年清瘦,穿着沾满泥浆的工装裤,或蹲在田埂测量,或弯腰查看秧苗。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分明,但眉宇间那份少年人的飞扬神采,似乎被一种沉静的、近乎执拗的专注所取代。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鬓角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林小满一张张看着,呼吸变得有些困难。她离开的这十年,这片被王经理称为“产出有限”的盐碱地,并非无人问津。陈默,像一头沉默的耕牛,用他全部的心血和汗水,一寸寸地改良着它。那些枯燥的数据背后,是无数个日夜的坚守,是无声的、浸透在泥土里的付出。
就在她指尖停留在最后一份报告上,看着照片里那片终于呈现出健康深棕色、长势喜人的稻田时,脚下的地面,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那股熟悉的、温热的脉动。
这一次,不再是十七岁盛夏的阳光。空气里弥漫着槐花浓郁的甜香,混合着夏夜特有的、清凉湿润的草木气息。蝉鸣依旧,却比午后温柔了许多,像一首低回的背景音。
林小满抬起头。祖屋斑驳的墙壁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,巨大的树冠在深蓝色的夜幕下撑开一片浓荫。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,在地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。
二十岁的陈默就站在树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