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之间的情,最初就长在这片土地上,不是花前月下,是麦芒刺进脖颈的痒,是暴雨前抢收时两人共撑一把破伞,是他蹲在田埂上,用指甲帮我挑出扎进掌心的碎玻璃碴,血珠冒出来,他掏出一块洗得发硬的蓝布手帕,一圈一圈缠紧,动作轻得像在包扎一只受惊的鸟。
青石坳的地,贫。黄壤夹着砂砾,保不住水,肥力薄,种啥都蔫头耷脑。可偏偏,这里的人活得韧。春天犁地,牛喘着粗气,鞭子甩在空中,只响不落;夏天抗旱,十几户男人轮班守着机井,扁担压弯了脊梁,汗滴进泥里,瞬间就没了影;秋天打场,连枷起落,谷粒飞溅,金灿灿的,砸在脸上生疼。
我和陈砚就是在这样的节奏里长大的。
他成绩好,全县前三,老师劝他报省城的重点大学,学法律或经济。他没吭声,只在填报志愿那天,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“永久”牌自行车,载我去镇上邮局寄信。风很大,吹得我蓝布衫鼓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帆。他后背贴着我前胸,我能感觉到他衬衫下肌肉绷紧的弧度,还有他心跳,一下,又一下,稳而重,盖过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噔声。
“晚晚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我要留在县里教书。”
我没惊讶。我早知道。
他父亲陈伯三年前查出肝硬化,不能碰酒,不能熬夜,更不能再做会计——那活儿要算整村的粮款、工分、化肥配额,熬的是心神。陈伯咳着血写完最后一本账册,把钢笔交到陈砚手里时,只说了一句话:“砚啊,地养人,人也得养地。咱家这根苗,得扎回土里。”
陈砚没走。他填了师范,毕业后回青石坳小学任教。
我也没走远。中考后,我考上县师范的中专班,学幼师。三年后,分配回本乡中心幼儿园。校舍是两排砖瓦房,屋顶漏雨,雨天孩子们得打着伞在走廊里唱歌。我带的班叫“小芽班”,二十一个孩子,最小的四岁,最大的六岁半,全是坳里、坡上、沟底各家各户的娃。
陈砚教高年级,语文兼体育。我们不在一栋楼,但课间操的铃声一响,我就看见他站在操场边,穿一件洗旧的灰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手里捏着哨子,目光却总往幼儿园这边飘。有时我正蹲着给娃娃系鞋带,一抬头,他就站在铁丝网外,手里拎着个搪瓷缸,里面是刚煮好的绿豆汤,浮着几片薄荷叶。
“给小芽们解暑。”他说。
我接过来,指尖碰到他手背,烫。
他转身要走,我又叫住他:“陈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