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,是我爹。
我爹是县农科所的农艺师,专攻水稻杂交育种。他常年不在家,一年三百天泡在试验田里,裤脚永远沾着泥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土屑。他回家不多,每次回来,行李箱里塞满种子袋、记录本和几包晒干的野山参。他话少,但爱摸我的头,手掌粗粝,带着阳光暴晒后的暖意。他教我辨认稻穗的颖花结构,教我数田埂上蚂蚁搬家的方向预判天气,教我在雨前把晾晒的稻谷抢收进仓——“禾安,土地不会骗人。它给你多少,你得先还它多少力气。”
林砚来后第三天,我爹回来了。他肩上扛着一捆刚割的稻秧,裤管卷到膝盖,小腿上溅着泥点,远远就看见林砚在操场边教孩子们跳绳。他脚步顿了一下,没上前,只把稻秧靠在墙根,默默走到我身边,递给我一颗糖。是大白兔奶糖,纸 wrapper 上印着兔子,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。我剥开糖纸,奶香混着麦芽甜味在舌尖化开。我仰头问他:“爹,那个老师,是你学生?”
他没立刻答。目光停在林砚身上。林砚正俯身帮一个摔跤的小女孩拍裤子上的灰,动作轻,声音低,说了句什么,小女孩破涕为笑。我爹喉结动了动,才说:“嗯。他跟了我三年。”
“那他怎么来这儿?”
“他想看看,真正的田,长什么样子。”
我那时不懂。现在懂了。他不是来看田的。他是来找人的。找一个早已埋进黄土、却从未真正离开的人。
林砚住校,睡在教师宿舍最西头那间。屋子低矮,窗框歪斜,墙上糊着泛黄的报纸,油墨味混着霉味。他床头钉着一块木板,上面钉着几张泛黄的照片:一张是几个年轻人站在试验田边,穿着白大褂,笑容灿烂,我爹站在中间,手搭在林砚肩上;一张是林砚在显微镜前做切片,神情专注;还有一张,是林砚和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并肩坐在溪边石头上,她低头编着蒲草戒指,他望着她,眼神温软得能滴出水来。照片右下角,一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