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他早把根,扎进了这片土地,也扎进了我命里。
我们没说爱。那个词太重,太烫,太像一把火,烧起来会把整个青禾坳点燃。我们只说“等”,等稻子黄,等溪水暖,等他学会嫁接果树,等我考上师范,回乡教书。我们甚至悄悄量过溪上那座石桥的长度——三十六步。他说:“以后咱们的孩子,第一步踩在溪西,第二步跨到溪东,第三步……就踩在桥中央,不偏不倚。”
可命运从不讲道理。
十八岁春天,我爸咳血了。
起初只是干咳,后来整夜整夜喘不上气,痰里带暗红。赤脚医生摇摇头:“肺痨,老毛病,拖不住了。”我妈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,在灶前熬药,火光映着她凹陷的脸颊,像一张被风干的纸。我休学了,在镇上代课,每月三十块钱,全换成止咳糖浆和枇杷膏。陈砚天天来,帮我挑水、劈柴、碾药。他手指被药碾子磨破,渗出血珠,混进黑褐色的药粉里。他不说疼,只把碾好的药倒进砂锅,加水,小火慢熬。药味苦涩,弥漫整个屋子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那天傍晚,我爸忽然清醒过来,拉着我的手,枯瘦如柴:“阿禾……别守着我……去念书……你该飞的……”他目光浑浊,却固执地望向门外,“砚伢子……是个好孩子……可……可咱家……配不上……”
话没说完,手垂了下去。
葬礼简单得近乎寒碜。棺材是赊来的,孝布是邻居家匀的半匹白棉布。我跪在灵前,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,听见自己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得像在夯土。陈砚一直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没说话,只把一件厚实的蓝布褂子披在我肩上。那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,和一点淡淡的、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。
我爸下葬那日,陈砚送我到村口。他递给我一个布包,沉甸甸的。“省着花。”他说。我没打开,只攥紧了。他忽然抬手,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,指尖擦过眉骨,极轻,极缓。然后他转身走了,背影挺直,脚步却比往常慢。我望着他越走越远,身影融进山坳薄雾里,忽然想起他埋铁皮青蛙那日,也是这样走的——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直到消失在坡后。我数过,一共三十七步。比石桥多一步。多出的那一步,后来我懂了,是他替我多走的。
我去了县城念师范。他留在青禾坳,跟着农技站的老站长学水稻杂交。我们开始通信。信纸是学校发的练习本撕下来的,边角毛糙;邮票是他卖废铁换的,五分一张;字迹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