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懂。种地的人,谁见过在自家地里不种粮,专种树苗的?树苗能当饭吃?能换钱?他爹气得摔了烟袋锅,骂他“不务正业,败家子”。可陈砚只是沉默地听着,等父亲骂累了,才平静地说:“爹,麦子一年一熟,树苗三年才成材。可等它长成了,荫凉能遮半条街,木料能盖三间房,根须能锁住水土,不让咱这山沟再被冲垮。”他指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坡,“您看那山,光溜溜的,像剃了头。等树苗长大了,山就活了。”
他真的干起来了。育苗圃不大,却倾注了他全部心血。他四处寻访老农,学习嫁接,研究土壤配比,甚至徒步几十里去县林业站借来发黄的《乡土树种图谱》。他种下第一批槐树苗时,正是初春。他跪在微寒的泥土里,亲手挖坑,培土,浇水。我蹲在他身边,帮他扶正一株细弱的幼苗。他忽然停下动作,看着我沾着泥的手,又看看自己同样沾泥的手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、却无比真实的弧度:“晚,以后这儿,就是咱俩的地了。”
“咱俩的”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温热的烙铁,烫得我心口发颤。我没有应声,只是更用力地扶稳了那株小苗。风过处,新叶微颤,仿佛也在应和。
日子在育苗圃的忙碌中悄然流淌。陈砚的手越来越粗糙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垢,可他的眼神,却越来越沉静,像深秋的潭水,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着我日渐清晰的倒影。我们之间的话依旧不多,可每一个眼神交汇,每一次指尖无意相触,每一次并肩俯身查看新抽的嫩芽,都像在无声的土壤里,悄然埋下一颗种子。它不喧哗,不张扬,只是默默向下扎根,汲取着名为“懂得”与“相守”的养分。
二十二岁那年冬天,雪下得格外早,也格外大。鹅毛大雪封了山,也封了路。育苗圃的塑料大棚被积雪压得吱呀作响,棚顶岌岌可危。陈砚半夜听见异响,披衣就往外冲。我追出去时,他已消失在茫茫雪幕里。我提着马灯,在齐膝深的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终于,在育苗圃外,我看到了他。
他正奋力用肩膀顶着摇摇欲坠的大棚骨架,脚下是厚厚一层积雪,身上落满了白,眉毛胡子都结了霜,可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旗。我扑过去,想帮他,他却猛地回头,厉声喝道:“回去!雪太深,路滑!”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