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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十六岁那年夏天,我父亲病重。县医院说治不好,药费又贵得吓人。家里把能卖的都卖了,连祖上传下的半亩旱地也签了转让契,买主是镇上开砖厂的周老板。签契那天,日头毒辣,蝉鸣嘶哑。我站在院门口,看父亲佝偻着背,在契约上按下手印。那枚红印,像一滴凝固的血,洇在泛黄的纸页上。陈砚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。我没回头,只听见他呼吸很轻,像麦芒擦过耳际。许久,他开口,声音干涩:“那块地……我爹说,周老板想推平了烧砖,土太湿,得先晾半年。”
    我没应声。可我知道,那块地,是我们家最后一点根。父亲种了一辈子地,犁沟深浅,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;哪片土肥,哪片土瘦,他掐一把就能尝出滋味。如今,根要被拔了。
    当晚,我提着马灯,独自去了那块地。月光惨白,照得麦茬地一片银灰。我蹲下去,用手一遍遍抚过那些被镰刀割断的麦茬,尖锐的断口扎进掌心,细微的疼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陈砚教我辨认野菜:荠菜的锯齿叶,马齿苋肥厚的茎,蒲公英绒球般的种子……他总说:“土养人,也记人。你对它好,它记得;你糟蹋它,它也记得。”那时我不懂,只觉他迂腐。此刻,指尖下粗粝的泥土,却像在无声回应。
    “你在这儿。”
    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猛地回头,马灯的光晕晃动,映出陈砚的身影。他穿着那件旧蓝布衫,手里拎着个竹篮。
    “我妈蒸的槐花糕,”他把篮子放在我脚边,掀开盖布,甜香混着热气扑出来,“趁热。”
    我没动。他也没动。我们之间隔着半尺麦茬,隔着一盏摇晃的灯,隔着一场即将失去的告别。
    他忽然蹲下来,和我平视。月光落在他眼睛里,亮得惊人,像两粒嵌在夜里的星子。“林晚,”他叫我的名字,第一次这样叫,没有加“小”字,也没有拖长调子,“地,我买下了。”
    我怔住,以为听错。
    “周老板的契,我拦下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砸在寂静的麦茬地上,“钱……是我这几年替人抄书、帮砖厂记账攒的。不够,还差一点,但我跟周老板说了,地,我陈砚要了。他答应再宽限半月。”
    风停了。虫鸣也停了。世界只剩下他胸膛起伏的微响,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。
    他没立刻答。目光落在我沾着麦茬和泥土的手上,停留片刻,才抬起来,直直望进我眼里:“因为这片土,埋过你阿婆的槐树籽,长过你爹第一茬麦子,也……踩过我们十七个春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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