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他唯一会说的“话”。
我们之间的话,向来少。多的是沉默。可那沉默不空,它盛着风声、虫鸣、稻浪起伏的节奏、锄头磕在石块上的钝响、还有彼此呼吸之间微妙的距离与张力。就像土地本身——它从不喧哗,却把所有种子、根须、雨水、霜雪,都默默吞下,再以年轮与纹路,悄然作答。
高三那年冬天,雪下得格外早。腊月初三,天还没亮透,我听见院外有窸窣声。披衣开门,雪光映得天地一片清冷,他站在篱笆外,肩头落满细雪,睫毛上也结着霜晶,手里攥着一只粗陶罐,罐口用油纸封得严实。
“昨夜煨的红薯,刚挖出来,还烫。”他声音低哑,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,“趁热吃,暖胃。”
我伸手去接,罐子沉甸甸的,隔着油纸都能感到里面绵软的热气。他没松手,指尖冻得泛红,却固执地托着罐底,等我稳稳握住才慢慢松开。我低头,看见他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,鞋帮已磨得发亮,鞋尖处裂开一道细缝,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。雪水正从那缝隙里渗进去,洇湿了一小片深色。
我喉头一哽,没说话,只把罐子抱得更紧了些,热气烘得脸颊发烫。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,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,深深浅浅,一直延伸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才被新落的雪渐渐覆盖。
那年高考,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。通知书到那天,全村人都来贺喜,鞭炮噼啪炸响,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。我站在院中,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却觉得它重得抬不起手。人群喧闹,笑语盈耳,我却只看见他站在人群最外圈,穿着那件最体面的藏青夹克,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,可袖口处,还是露出了洗得发毛的旧毛衣边。
他没上前,只远远望着我,嘴角牵了一下,那笑意没到眼底,倒像一层薄冰,浮在深潭之上。
当晚,我提着一盏煤油灯,沿着田埂往村后走。他知道我会去。果然,他在那片废弃的晒谷场边等我。月光清冷,照着他半边侧脸,轮廓分明,下颌线绷得极紧。
“要去省城了?”他问,声音很平。
“嗯。”
“好。”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我。我打开,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纸币,全是十元、五元的旧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