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伸手,轻轻擦掉我鼻尖上一颗汗珠。
指尖微凉,带着薄茧。
那一刻,西岭的风突然停了。蝉不叫了。连我家那只总爱追鸡毛的瘸腿老黄狗,也把叼着的鸡毛吐在地上,歪着头看我们。
他替我踩泥巴,是真的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我听见院外有窸窣声。推开柴门,沈砚已站在田埂上。他脱了鞋袜,赤脚踩进刚灌过水的稻田。水刚没过脚踝,浑浊,浮着细小的绿萍。他弯腰,双手探入泥中,慢慢搅动。泥浆翻涌,黝黑发亮。他并不拔秧,也不插苗,只是反复踩踏、揉搓那一小片水田,直到泥浆变得细腻、柔滑,像新磨的豆汁。
“这样,”他直起身,朝我笑,额上全是汗,“你赤脚踩进去,不会陷,也不会硌脚。”
我迟疑着,把一只脚伸进去。
温的。软的。像踩进一团活的、呼吸着的云。
我抬头看他。晨光勾勒他清瘦的轮廓,他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。他望着我,没说话,可那目光里,仿佛已写满整本未拆封的春天。
后来我才知,他是县中辍学的高二学生,因母亲病重,回乡务农。父亲请他来教我识字——村里小学撤并后,镇上教学点离家八里山路,雨雪天根本没法走。沈砚便成了我的先生。没有课本,他用烧黑的柳枝在院中青石板上写字;没有作业本,他撕下烟盒内衬纸,用钢笔一笔一划抄《千字文》;没有墨水,他采凤仙花捣汁,混着灶膛灰调成淡紫的颜料,教我临摹“天地玄黄”。
他教得极慢。一个“土”字,写满三块青石板,才让我描红。他说:“你看,‘土’字底下是‘一’,是地平线;上面两横,是土层,也是年轮。人站在土上,脚印就刻进去了,再拔出来,印子还在。”
我问:“印子会消失吗?”
他停顿很久,望向远处起伏的山脊线,声音轻得像自语:“只要土地记得,脚印就不会真正消失。”
他记得我的脚印。
我也记得他的。
他左脚踝内侧,有一颗褐色小痣,形状像一枚小小的、被压扁的桑葚。每次挽裤管,那颗痣就露出来,在麦色皮肤上,安静得令人心颤。我曾趁他睡着,偷偷数过他脚背上凸起的青筋——七条,从脚踝蜿蜒向上,像七条隐秘的溪流,最终汇入他年轻而蓬勃的生命之河。
我们之间,从未有过逾矩。
没有牵手,没有拥抱,甚至没有一次并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