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他低垂的眉骨,忽然开口:“林砚,你以后……真要去省城?”
他动作顿了顿,没抬头:“农科院招人,笔试过了。”
“那……还回来吗?”
雪落在他睫毛上,化成细小的水珠。他终于抬眼,目光沉静,像雪后初晴的坳底潭水:“阿沅,土地不会走。人走了,脚印还在。只要脚印还在,我就算在千里之外,也是青芦坳的人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搪瓷缸升腾的热气里,任那辛辣的暖意糊住眼睛。
第二年开春,他果然走了。走那天我没去送,独自去了晒谷场。场边那排老槐刚抽新芽,嫩绿怯生生的。我坐在他常坐的位置,掏出蓝布面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用铅笔写:
【今日,林砚离坳。
晨雾未散,他背影融进山口白霭里,像一滴墨坠入清水,无声无痕。
可我知道,他带走的,不过是行李;
留下的是:
三月二十一日,东垄油菜初花,蝶少,蜂多;
四月初七,西沟渠水位涨至第三道石阶;
还有,他教我辨认的,每一粒稻种腹白的弧度。
——沅】
我合上本子,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。回头,是村里的老牛倌,牵着牛慢慢踱过来,烟斗明明灭灭。“丫头,”他吐出一口白气,“砚娃子临走前,托我把这个给你。”他递来一只粗陶小罐,封口用蜡泥严严实实糊着。我抠开蜡泥,掀开盖子——里面不是药,不是糖,是一小撮泥土,深褐近黑,湿润,泛着微光,混着几星细碎的稻壳与半粒干瘪的豆子。
牛倌咂咂嘴:“他说,这是他屋后槐树根下挖的,‘阿沅认得这土味’。”
我捏起一撮,凑近鼻端。是熟悉的腥甜,混着腐叶微酸、新翻泥土的厚实,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槐树根须渗出的清苦。我闭上眼,仿佛又看见他蹲在树下,铁锹轻叩泥土,一下,又一下,像叩问大地深处某个隐秘的约定。
那年夏天格外长。我留在坳里,跟着农技站来的技术员学测土配方、看墒情、记物候。夜里灯下,我总摊开那本蓝布面笔记,在他写过的字句旁,添上自己的观察:某日雨前蚂蚁搬家的方向、某块田埂蚁穴坍塌预示的旱情、某株野苋菜叶片反卷的时辰……字迹渐渐由稚嫩变得笃定,像新秧扎下根须,一寸寸向黑暗里伸展。
第二年腊月,我收到一封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