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今天,我低头了。
因为那串脚印就在我左前方三步远的地方。
不是新踩的。泥面已微微发硬,边缘略略卷起,脚跟处微微下陷,前脚掌稍浅,像是走路时习惯性踮了点脚尖——这个细节,我闭着眼都能描出来。
那是陈砚的脚印。
二十三年了。他离开青梧村那天,也是这样闷热的六月天,蝉声嘶哑,空气凝滞,连风都懒得动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,背着一只磨秃了棱角的帆布包,站在我家老屋门槛外,没进来,只把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塞进我手里。纸条上是他清瘦的字:“阿沅,等我三年。若三年不归,你不必等。”我没拆,攥在手心,直到汗把纸洇透,字迹晕开成一片模糊的蓝。后来那张纸,被我埋在院角那棵老槐树底下,和一小截断掉的红头绳、半块化尽的薄荷糖纸,一起压在一捧新土里。
我没等满三年。
他走后的第二年冬天,县里招民办教师,我报了名,考上了,在邻镇中心小学教一年级语文。走那天清晨,雾大得看不见篱笆,我提着樟木箱出门,经过村口那片晒谷场,看见地上有两行脚印:一深一浅,深的是我的布鞋印,浅的是另一个人的——球鞋印,鞋底纹路清晰,是双崭新的回力。我停住,盯着那浅印看了很久。后来才知,是镇上供销社新来的售货员,姓周,刚从师范中专毕业,戴一副银丝眼镜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枚新月。他后来常来学校送教具,总在放学后等在校门口,递给我一包话梅糖,或者一本《儿童文学》。糖纸在晚霞里闪金光,杂志扉页有他用钢笔写的批注,字迹温润,像春水漫过石阶。
我嫁给他,是在陈砚走后第三年立春。那天雪刚停,檐角冰凌滴着水,像时间在缓慢落泪。周老师牵我的手走过结霜的石桥,桥下流水清冽,映着我们并肩的影子。他声音很轻:“阿沅,往后,我替你记着所有事。”
我点头,没说话。心里却清楚,有些事,谁也替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