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岁那年,林晚没回来。
陈砚在村口等了七天。每天清晨,他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,沿土路骑到镇子边缘的砖厂路口。他坐在生锈的铁皮棚檐下,看运煤车卷起褐色烟尘,看穿蓝布工装的女工们结伴走过,看邮递员绿色的自行车一闪而过。第七天傍晚,他看见邮递员停在村小门口,把一封薄薄的信交给校长。信封是淡蓝色的,右下角印着一朵小小的银杏叶图案。
他没去要。只是默默掉转车头,骑回村。夕阳把他的影子钉在长长的土路上,单薄,固执,一动不动。
那封信,他三年后才在整理父亲遗物时,在一个蒙尘的樟木箱底层找到。信纸已脆,字迹却依旧清秀:
“砚哥儿: 今年不能回去了。爸爸调去省城医院,妈妈要照顾外婆,我也要转学。新学校很大,有四层楼,还有塑胶跑道。可操场边没有槐树,也没有能踩脚印的泥地。 我画了一张图,夹在里面。是你家屋后的山坡,麦田,还有我们常坐的那块大石头。石头上,我画了两个小人,一高一矮,手牵着手。 别等我。 林晚 2001.07.12”
图是用铅笔画的,线条稚拙,却异常精准。山坡的坡度,麦田的边界,石头的嶙峋轮廓,甚至石头表面一道蜿蜒的浅沟,都分毫不差。两个小人站在石头顶端,手牵着手,望向远方。小人脚下,并排印着两枚小小的、清晰的脚印。
陈砚把信和画纸按在胸口,闭上眼。窗外,麦浪翻涌,沙沙作响,仿佛大地在呼吸。
他终究没走。高考放榜那日,他撕掉了县中寄来的师范录取通知书。纸片雪片般飘落,被风吹散在晒场上。他蹲下身,拾起一张,上面印着鲜红的“录取”二字。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折成一只纸船,放进门前那条终年不涸的溪流里。纸船载着墨迹,在清浅的水流中颠簸前行,最终被一块青苔覆盖的石头挡住,缓缓沉没。
他留了下来。跟着村里的老机修师傅学手艺,三年出师,在村东头支起个简易棚子,挂上“陈记农机维修”的木牌。他修拖拉机,修播种机,修碾米机,也修村里老人坏掉的老式收音机、锈蚀的搪瓷缸。他手指粗粝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油污,可修好的东西,总比原来更顺手,更耐用。人们说,陈砚的手有灵性,像土地本身长出来的。
他很少提起林晚。只有一次,醉酒后,对着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喃喃自语:“她脚印那么浅,怎么就踩进我心里,再也拔不出来了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