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沅没敢敲门。她转身跑向田埂,坐在埂沿,把脸埋进膝盖。风里有柴油味、铁锈味,还有新翻泥土深处涌上来的、微腥的甜气。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,暴雨初歇,她和邻家男孩阿砚在青龙埂上捉蜻蜓。水洼里倒映着碎云,蜻蜓点水,涟漪一圈圈漾开,仿佛整个天空都在轻轻呼吸。阿砚指着水洼说:“你看,地在喝水。”阿沅不信,趴下去凑近看,水面晃动,她看见自己模糊的脸,也看见埂上野雏菊的倒影,纤细茎秆在水中柔韧摇曳。
原来土地真的会呼吸。
三
十六岁,阿沅考上了县一中。
离家那日,天刚蒙蒙亮。祖母煮了鸡蛋,蛋壳上用红曲米染着“魁”字;祖父没说话,只递来一个蓝布包袱,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,最上面压着一方紫红色的泥块——干硬,棱角分明,指甲掐进去,留下浅白印痕。
“青龙埂的土。”祖父说,声音沙哑,“带去,搁书桌角。”
阿沅点头,把包袱抱在怀里,布面粗糙,透出泥土沉甸甸的凉意。她没问为什么。有些事不必问,像春天犁地时泥土翻卷的弧度,像夏夜流萤掠过老屋檐角的轨迹,像祖父每年霜降后必去坟山,给曾祖父扫墓时,在坟头压三块新土——不多不少,刚好三块。
县城比村里热闹百倍。水泥路宽阔,霓虹灯彻夜不熄,阿沅第一次见到电梯,盯着金属门开合,像看着某种巨大生物的咽喉。她努力听课,笔记记得密不透风,可每当窗外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、混合着稻草与湿泥的气息,心便猛地一沉,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。
高二那年冬天,祖父病倒了。
不是急症,是缓慢的、无声的枯萎。他不再去田里,连院中菜园也少踏足。阿沅放假回家,见他常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,闭目,手里捏着一小撮土,任其从指缝簌簌漏下,落在青砖地上,积成小小一座褐色丘陵。祖母说,他夜里总醒,摸黑走到西厢,打开那只樟木箱,取出笔记本,就着月光看。阿沅悄悄去过一次,发现最新一页写着:“阿沅来信,说物理考了年级第一。好。地不欺人,读书亦不欺人。”
祖父走得很安静。腊月廿三,小年。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他让祖母烧了热水,自己洗了头,刮净胡茬,换上那件压箱底的靛蓝对襟褂子。躺下前,他让阿沅扶他到院中,指着老屋东墙根——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,自墙基蜿蜒向上,隐入屋檐阴影。“明年春,你带人来,把这缝补了。”他说,“用老法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