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体
关灯
   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
亲从不提细节,只说“你爸调去省设计院前,在青梧干了十二年,手底下带出三十多个徒弟”。她说话时总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枝干虬结,树皮皲裂如掌纹。
    他不知道父亲是否也曾在三号厂房的水泥地上留下脚印。更不知道,那些脚印是否还埋在如今覆盖其上的环氧地坪之下。
    三天后,老张头出现了。
    他不是从门进来,而是从天花板检修口爬下来的。梯子收起时金属刮擦声刺耳,他跳落地面,震得窗框嗡嗡作响。六十七岁,身高不足一米六,肩背佝偻如一张拉满后松弛的弓,工装裤膝盖处补着两块深蓝粗布,针脚细密整齐,像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习惯。他左手缺了小指与无名指,断口处皮肤皱缩发亮,右手腕内侧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旧疤,呈淡粉色,状如新月。
    他没看林砚,径直走向铁皮柜,抽出一只鼓胀的档案袋,抖开,倒出十几枚黄铜齿轮。它们滚落在积尘的桌面上,彼此碰撞,发出清越短促的“叮”声,像一串被遗忘的密码。
    “ZJ-4的同步齿轮。”老张头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生铁,“1987年3月,装配线连续七天报废三十六套。质检组查遍所有环节,最后发现,是这批齿轮热处理回火温度低了八度。”
    他拈起一枚,对着高窗透入的斜阳。齿面幽光浮动,映出他瞳孔里细小的、晃动的光斑。
    “八度。”他重复,“够让整条线停摆,够让三十个工人白干一个月,够让厂长在党委会上拍烂三只搪瓷缸。”
    林砚没接话。他盯着老张头右手腕那道新月疤——位置、长度、走向,与父亲日记本里一页速写的线条惊人一致。那页画着一只扭曲的手,旁边标注:“热处理炉门液压杆突发泄压,手卡于闭合间隙。幸未断骨,唯韧带撕裂。记:敬畏精度,即敬畏生命。”
    老张头忽然抬眼。目光如探针,直直刺来。
    “你爸,张工,教过你什么叫‘脚印’吗?”
    林砚喉头一紧。
    老张头没等回答,转身拉开最底层抽屉,取出一只铁盒。盒盖掀开,里面没有零件,只有一叠泛黄的胶片——黑白,边缘卷曲,影像模糊。他抽出最上面一张,举到窗前。
    画面里是雨中的厂区。积水如镜,倒映着灰白厂房与低垂的云。十几个穿深蓝工装的人站在三号厂房门口,有人撑伞,更多人没撑。他们脚边,是深深浅浅、纵横交错的泥泞脚印,有的清晰如拓片,有的被新雨冲刷得只剩轮廓,有的则被后来者踩踏、覆盖、揉碎,最终融成一片混沌的褐。
  

关闭+畅/阅读=模式,看最新完整内容。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