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订了最早一班回国航班。
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,凌晨四点。他拖着行李箱奔出到达厅,拦下一辆出租车,报出医院名字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叼着烟,后视镜里瞥见他西装领带、眼底血丝密布,随口道:“哟,海归啊?这会儿去医院,家里老人怕是……”
林砚没应声,只死死攥着背包带,指节发白。
父亲在ICU住了十七天。
最后三天,林国栋再没睁眼。心电监护仪的绿线平稳起伏,像一条拒绝起伏的直线。林砚坐在床边,看父亲的手——那双手曾稳稳托起三吨重的铸件,能凭手感分辨出0.01毫米的公差偏差,此刻却枯瘦如柴,青筋浮凸,像两截深埋地下多年、被雨水泡胀的老树根。
第三天夜里,护士来换药。她掀开被角,动作轻柔,却无意间带起一阵微风。林砚忽然看见,父亲左脚踝内侧,赫然印着一枚暗红色印记——不是胎记,不是淤伤,而是一枚清晰、完整、边缘微凸的脚印轮廓,约莫孩童手掌大小,颜色深褐近黑,仿佛用陈年朱砂拓印而成。
他怔住。
护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叹了口气:“老爷子脚肿得厉害,前两天压着床栏睡的,估计是硌出来的印子吧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
他想起七岁那年,暴雨夜山洪暴发,永昌厂后山塌方,泥石流冲垮了职工宿舍西头两排平房。父亲背着邻居王婶家三岁的女儿蹚过齐腰深的泥水,把他和母亲护在身后。返程时,他踩进一处被雨水泡软的田埂,整个人陷下去,泥浆瞬间没过胸口。父亲转身,一把将他拽出,顺势将他往自己背上一扛,大步流星往前走。林砚伏在父亲汗湿的脊背上,脸颊紧贴那件被泥水浸透的工装,听见父亲粗重的喘息,也听见自己心跳如鼓。路过一洼积水时,他低头,看见浑浊水面上,倒映着父亲赤裸的双脚——脚掌宽厚,脚趾粗短,脚踝处沾着新鲜湿润的黑泥,正缓缓向下流淌。
那泥痕的形状,与眼前这枚脚印,严丝合缝。
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印记上方一厘米处,不敢落下。
原来有些印记,并非刻在土地上,而是直接烙进血肉里。
父亲走后第七日,林砚独自回到永昌厂旧址。
厂区已彻底停工。大门铁锁锈蚀,门楣上“永昌机械厂”五个红漆大字剥落大半,“永”字只剩一撇,“昌”字缺了日字头,“机”字横折钩断裂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。他推开虚掩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