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翻开封面,直接跳过了前面那些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的篇章,凭着直觉,手指在泛黄发脆的纸页间小心翻动。油灯昏黄的光线下,那些深褐色的茶渍显得更加诡异,像凝固的泪痕,又像干涸的血迹,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字迹之上。他拿出随身的放大镜,凑近了仔细辨认。
钢笔字迹洇散得厉害,许多地方连成一片墨团。他耐着性子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,一行一行地捋。纸页发出轻微的、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沙沙声。时间在专注的辨认中悄然流逝,帐篷外的喧嚣似乎也渐渐远去。
“……六八年……秋……雨……没停过……”
“……批……斗……会……就在……晒场……”
“……苏……小碗……她爹……认了……私藏……”
“……林……远征……他……揭发……”
林陌的目光猛地顿住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骤然停止了跳动。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,留下冰凉的麻木感。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在茶渍边缘勉强可辨的字,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视网膜上。
林——远——征。
祖父的名字。
那个在家族相册里永远缺席的名字,那个只存在于父母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和亲戚们闪烁眼神中的名字——“叛徒”。一个在动荡年代,因“立场问题”给家族带来无尽耻辱,最终被彻底抹去痕迹的人。
怎么会在这里?在这片偏远的、即将被推平的茶园里,在一本浸满茶渍、字迹模糊的守园人日记中,在记录一场批斗会的段落里?
他拿着放大镜的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,镜片下的字迹也跟着晃动、模糊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,将放大镜死死按在纸页上,再次确认。
没错。就是“林远征”。虽然墨水洇开,“远”字的走之旁几乎和茶渍融为一体,“征”字的最后一笔也断开了,但那三个字的轮廓,他绝不会认错。这个名字,像一道隐秘的伤疤,刻在家族的耻辱柱上,也刻在他童年的记忆里——那些被小伙伴嘲笑“你爷爷是坏分子”后,独自躲在角落的委屈和愤怒。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他猛地合上日记本,仿佛那纸页会灼伤手指。帐篷里闷热异常,他却感到一阵阵发冷。陈阿公的失踪,这本日记,祖父的名字,批斗会,那个叫“苏小碗”的人……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,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