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失踪了。”林陌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就在我们征收办进驻后不久。”
老人沉默了,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弯了。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簸箕的边缘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过了许久,他才长长地、沉重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仿佛来自一个极其幽深的地方,带着陈年的尘埃和锈迹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林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,目光落在老人颤抖的手指和那本摊开的日记上。
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,老人终于再次抬起头。他的目光越过林陌的肩膀,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,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,仿佛穿透了时空,回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刻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干裂的唇纹里渗出血丝。
“那年……采茶季……雨下得特别大……”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,“马主任……带着人……把苏家围了……说他们……私藏茶叶……搞资本主义……”
林陌屏住了呼吸。马主任!他记得档案里提过,当年茶场的革委会主任姓马!
“苏老蔫……老实巴交一辈子……哪敢啊……”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小碗……小碗那丫头……才多大……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衫……那天……是她生日……”
蓝布衫!林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赵婆婆那刻骨的恐惧瞬间浮现在眼前。
“批斗会……就在晒场上……”老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簸箕里的草根被他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捏碎了几根,“雨……下得那么大……斗笠都挡不住……苏老蔫被按在地上……小碗……小碗被他们推上去……要她揭发……她不肯……哭……”
老人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在颤抖。林陌连忙上前想帮他拍拍背,却被老人抬手制止了。他咳了好一阵,才喘着粗气,浑浊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。
“后来……后来……”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,指向村后山的方向,那里是云岭茶园深处的位置,“……你爷爷……林远征……他是队长……他……他站出来了……”
林陌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。他死死盯着老人颤抖的手指指向的远方,那是茶园的方向,是日记里语焉不详的批斗会发生的方向,也是赵婆婆恐惧的源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