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兰不说话了,低头扒拉碗里的饭。灯光下,她鬓角有了白发。李卫国突然想起,她嫁过来那天,也是这样的秋夜,脸红扑扑的,辫子又黑又粗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夜里起了风,刮得窗户纸哗哗响。李卫国睁着眼,听了一夜的风声。这风声他听了五十年,春天是柔的,夏天是热的,秋天是干的,冬天是硬的。风里有高粱拔节的声音,有麦浪翻滚的声音,有康拜因收割的声音,也有父亲和爷爷的叹息声。
天蒙蒙亮,他披衣出门,又去了地里。
三百亩黑土地在晨曦中舒展着,垄沟笔直地伸向天边,像大地的掌纹。李卫国从地头走到地尾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。他想起很多事——八岁第一次割豆子,手心磨出血泡;十八岁开拖拉机,把地耕得深浅不一,被父亲骂;三十八岁那年大旱,他带着全村人打井,打出水那天,老少爷们跪在地里哭。
这片地见过他所有的样子:穿开裆裤的,穿军装的,穿西装的——那年他当种粮大户去省里领奖,特意买了身西装。可一回来,还是换了旧衣裳下地。土沾在身上,他才觉得踏实。
太阳出来了,红彤彤的,从地平线上跳起来。评估组的车出现在村口,白色的,在土路上拖起一道黄尘。
老王头带着人走过来,最前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手里拿着图纸。
“李叔,这是农科院的张工。”老王头介绍。
年轻人伸出手:“李卫国同志您好,感谢您对种子库项目的支持。”
李卫国握了握那只手,很软,是拿笔的手。“地在这,你们看吧。”
张工展开图纸,又看看GPS,在地里来回地走。几个助手拿着仪器测来测去。李卫国蹲在田埂上,卷了支旱烟。烟叶是自己种的,劲大,呛得他眯起眼。
半晌,张工走过来,神色有点激动:“李叔,您这块地太好了!黑土层平均一米二,有机质含量4.7%,酸碱度适中,而且十年内没用过剧毒农药。这是建种子库的绝佳选址!”
“嗯。”李卫国应了一声,“这地,我爷爷用豆饼喂,我父亲用农家肥养,我用的是测土配方。三代人,没糟践过。”
张工推了推眼镜:“那...您真的愿意?补偿方面...”
“补偿按国家规定来。”李卫国站起来,踩灭烟头,“我只有一个条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