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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初夏的雨来得猝不及防。
    青石巷口那棵老槐树刚抽出嫩芽,细密的雨丝便斜斜地织下来,打湿了灰瓦檐角,洇开一片片深色水痕。陈砚蹲在门槛边,用小铁铲刮着砖缝里钻出的野蕨——根须细韧,缠着青苔与陈年泥垢,一扯就断,断处渗出微涩的汁液。他十七岁,手指骨节初显棱角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土,像生来就该长在泥土里的人。
    巷子深处传来木轮碾过湿石板的吱呀声。一辆旧式板车停在院门外,车辕上搭着褪色蓝布,布下隐约隆起人形轮廓。赶车的是个穿靛蓝对襟褂的老汉,额上皱纹深如犁沟,见陈砚抬头,只朝院内努了努嘴:“人送到了。她爹托我捎来的,说……先住着。”
    陈砚没应声,只放下铁铲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转身推开了院门。
    门轴呻吟一声,惊飞了檐下两只麻雀。
    布掀开时,她正侧身倚在车板上,闭着眼,呼吸浅而匀。乌发松散挽在耳后,露出一段纤细颈线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衬得左耳垂上那粒小小的、淡褐色的痣格外清晰。她穿着洗得发软的月白旗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膝头却干干净净,连褶皱都熨帖得一丝不苟。一只旧藤编手提箱搁在脚边,箱角磨损露出了竹芯,锁扣是黄铜的,泛着温润暗光。
    陈砚站在三步之外,没动。
    雨声忽然大了。
    她睫毛颤了颤,睁开眼。
    目光相触的刹那,陈砚喉结动了一下。她的眼睛很静,不是少年人惯有的清亮或羞怯,而是一种沉下来的、被什么长久浸透过的澄明——像雨后初晴的溪水,映得出天光云影,却照不见底。
    “你好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,“我叫沈知微。”
    陈砚点了点头,伸手去拎那只藤箱。指尖碰到箱角粗糙的竹丝时,她忽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
    他顿住。
    她从旗袍襟口内袋里取出一枚银杏叶书签,叶脉清晰,边缘微卷,已压得薄如蝉翼,泛出琥珀色的旧光。她将它轻轻夹进箱盖内侧一道细缝里,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    “它陪我走了很远。”她说。
    陈砚没问从哪儿来,也没问为何来。他只是拎起箱子,转身往院里走。
    青石阶被雨水泡得滑腻,他踩得稳,一步一印。
    她跟在他身后,布鞋底沾了泥,却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这院子原是陈家祖宅,三进两院,早年塌了后两进,只剩前院五间正房、两间厢房,围成一个窄长的天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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