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如新碾稻谷的清香。十八岁高考放榜日,她攥着县一中录取通知书,赤脚跑过晒场。金黄的稻粒铺满整个水泥地,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油润光泽。她跳进谷堆,扬起漫天飞舞的金色尘埃,笑声清亮得能劈开闷热的空气。陈砚倚在晒场边的老槐树下,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,目光追着她转。她忽然停住,喘着气,隔着飞扬的谷尘朝他喊:“陈砚!我考上了!去省城!”他没笑,只是把狗尾巴草咬在齿间,含糊应了声“嗯”,然后弯腰,抓起一把新谷,用力朝她掷去。谷粒噼里啪啦砸在她身上、脸上,痒酥酥的。她捂着脸笑骂,他却转身走了,背影挺直,融进槐树浓密的阴影里,再没回头。
那之后,她真的走了。坐上绿皮火车,车窗映出她梳得一丝不苟的马尾和崭新的蓝布书包。站台上,陈砚没来送。只有她妈抹着眼泪,往她包里硬塞了一罐腌萝卜,玻璃罐底还垫着两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。火车启动,她扒着窗框,目光一遍遍扫过攒动的人头,直到站台缩成一个小点,也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省城四年,她像一株被移栽的树,拼命伸展新枝。奖学金、学生会副主席、实习进律所、毕业即留用……她把“林晚”这个名字,刻在写字楼锃亮的玻璃门上,刻在客户签下的合同里,刻在银行卡余额不断跳升的数字中。她剪短了头发,穿高跟鞋,学会用冷静的语调谈百万标的,也学会在饭局上笑着推掉别人递来的烟。她以为自己早已把青石镇连同陈砚,一起打包封存,压在记忆最底层的樟木箱里,上面落满时光的灰。
直到三个月前,律师函寄到青石镇村委会。
某地产公司以“乡村振兴文旅开发”名义,要整体流转青石村三百二十亩耕地,其中包括林家祖宅旁那片四十亩的“晚砚田”——这名字是村里老人随口叫开的,因林晚与陈砚幼时常在此放牛、割草、躺在麦垛上看云,久而久之,田埂上便有了这不成文的称呼。如今,规划图上,那片田被标为“滨水生态民宿集群一期”,红线粗重,不容置喙。
林晚是在律所会议室接到电话的。对方是村委会主任,声音透着为难:“晚晚啊,补偿款按市价三倍给,还给安排镇上安置房……陈砚他……他签了字。”
她握着听筒,指尖冰凉。窗外,城市霓虹初上,流光溢彩。她盯着自己指甲上淡粉色的甲油,突然觉得那颜色俗艳得刺眼。
“他为什么签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稳得陌生。
电话那头沉默良久,才叹口气:“他爸的病……拖不起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