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浓稠的墨砚,沉沉覆压在整座王氏宗祠之上。
群山环抱的王家坳早已沉入静谧,万家灯火尽数熄灭,唯有这座屹立百年的古老祠堂,孤零零伫立于村落最高处,承载着一族文脉香火,也承载着王砚书此刻濒临崩碎的道心。
穿堂夜风阴冷萧瑟,卷着深秋的寒霜,无声掠过祠堂斑驳的木质窗棂,吹得案前两盏烛火疯狂摇曳、明明灭灭。昏黄微弱的火光挣扎着撕开浓重黑暗,将跪在蒲团之上的少年身影拉得极长、极孤,死死烙印在冰冷陈旧的青砖地面上。
祠堂之内,肃穆沉寂得近乎死寂。
一排排层层叠叠的先祖牌位整齐伫立,漆黑的木质牌面镌刻着褪色的名讳,历经百年风雨侵蚀、岁月打磨,早已褪去昔日荣光,只剩一片沉静黯淡。缕缕稀薄的青烟从青铜香炉中缓缓升腾,袅袅娜娜,散漫在冰冷寒凉的空气里,带着陈旧香火独有的肃穆寂寥,萦绕在梁柱之间,久久不散。
王砚书身着一身洗得干净的素色儒衫,双膝跪地,腰背躬身,姿态虔诚到了极致。
他双手平放膝前,头颅低垂,眉心死死拧起,清俊温润的脸庞上,再也不见往日读书人的从容恬淡,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、迷茫与挣扎。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两难抉择、生死危机、道心割裂之痛,在此刻尽数爆发,缠得他神魂俱疲,几近窒息。
自玄天监那道冰冷残酷的密杀令降临,一道无解的死局,便牢牢锁死了他所有前路。
他本是寒窗苦读十数载的儒门士子,一心只读圣贤书,一朝府试扬名,胸藏济世策,心怀苍生念,毕生所求,不过是科举及第、入朝为官,以笔墨安社稷,以儒道润万民,守红尘正道,践书生初心。
可世道崎岖,仙凡有别,强权无道。
玄天监执掌天下武道刑狱,权柄滔天、杀伐肆意,行事阴戾狠绝,视世俗儒生如草芥。只因他身怀罕见浩然文心、儒道天资卓绝,便被玄天监暗中忌惮,冠以莫名罪名,落下永久追杀密令。左臂根深蒂固的阴火死气日夜啃噬肉身经脉,阴冷剧痛入骨入髓,缠绵不熄,时时刻刻提醒着他——他早已是身悬死线、命不由己之人。
绝境之中,青云剑宗青锋真人踏山而来,携无上仙途机缘,予他唯一生路。
入剑宗,弃红尘,断科举,舍功名,便可拜入名门仙宗,得宗门庇护,脱玄天监追杀死局,修剑道长生,炼通天修为,从此超脱世俗桎梏,逍遥于天地之间。
这本是绝境之中人人趋之若鹜的逆天机缘